第9章 春运(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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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把最棘手的离职办好了。

    「在家待时间长了也是麻烦,指不定那个亲戚要介绍朋友给我,我可不想结婚。」吉安女孩脸上的得意,跟说的话似乎完全相反,更像是炫耀她在相亲市场的颇具行情。

    就在这个时候,车厢剧烈地抖动了一下,列车的速度缓缓下降,窗外的灯火多了起来。和前面停过的车站都不同,赣州站的站台上候车的人并不多,但列车仍然只打开了头尾两个车厢门,让在赣州站下车的旅客下车。站台上候车的乘客抓起行李跑向列车的两头,苏木看着夜色中移动的身影,当列车重新开动的时候,大部分人都没能赶上火车。

    下去了一部分旅客,上车的人又不多,列车上似乎略微松快了一些。很快列车员拿着电喇叭从人群里挤了过来,大声吆喝着:「吉安站下车的旅客,拿起行李跟我走。」看来列车又要故技重施,只开少量的车门让到站旅客下车。但这次,站起来往外走的人数多了好几倍,整个车厢里都陷入了骚动。

    「要是这些人都下去了,再没有人上来,后面就能舒服一点。」池杉看着站起来收拾行李的吉安女孩,小声的跟苏木念叨。

    「我有点饿了,昨天中午吃的砂锅粥,这会已经消化完了。」苏木感觉自己的肚子咕噜的叫了一声,但仍然没有什麽食欲。

    「来点面包火腿肠?」池杉侧过头来,似乎是听到了她的肚子叫。

    「不了,明早人少了,我要泡个方便面吃。」苏木狠狠的伸了一个懒腰,把蜷缩了十来个小时的腿伸直了几秒钟。可惜吉安女孩离开的空隙,瞬间就被一个河南小伙占据了,他把一个塑料桶放在地板上,直接坐在了塑料桶上,他比吉安女孩高了不少,苏木脚下的空间比刚才更少了。

    「我记得1986年第一次去深圳,早上五点钟停靠武汉。进站前一段铁路穿过一片居民区,铁路两边都是竹床,武汉人就那麽睡在外面。火车开的很慢,但是还是挺吵的,但他们都不在意,就那麽睡着。有些女孩,穿着睡衣,睡姿……」池杉及时的收住了话,在女生面前讲偷窥史显然是不理智的行为。

    「我还记得,武昌火车站月台上有一排几十个水龙头,大家都下去刷牙洗脸。脏了几十个小时,能洗个脸那个感觉真好!所以,我对武汉印象特别好。」池杉用上了望梅止渴的计策,开始给苏木描绘一个即将到来的崭新清晨。

    「你是对武汉印象好,还是对武汉女孩子印象好?」苏木已经自动补全了池杉没说出来的话,并以此找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视角。

    池杉找不到反击的话,于是收了声装睡,苏木重新陷入到疲劳和单调背景音的双重折磨。只过去了几分钟,困意就重新控制了苏木,挪动位置的脚步声丶交谈声丶吵闹声似乎变成了一首催眠曲。只不过,无论是靠着车厢,还是靠着池杉,似乎一直无法找到舒服的姿势。池杉的左臂一直在微微的抖动,让她仿佛枕着一个会跑的枕头,这让苏木感到十分的烦躁。

    几分钟后,苏木最后一点耐心也消失了,她一把抓过池杉的衣袖,右手把池杉的胳膊搂在怀里,左手在怀里的胳膊上拧了一下,仿佛是要关掉这只手臂的电源。果然,抖动消失了,不到一分钟苏木就进入了梦乡。

    再次醒来的时候,苏木感觉似乎睡了很久,车外应该是天光大亮了。但一睁眼,车窗外仍然漆黑一片,车厢里大部分的灯光也都熄灭了,走廊上的顶灯隔一个亮一个。再打量一下四周,小个子靠在车厢壁上,身体扭成了一个S。镇江镇女孩膝盖上放着个包袱,头和手都放在包袱上。吉安女孩的位置上,背对背坐着两个小伙子,每人只有半个屁股能放在塑料桶上,显然坐得十分难受。

    「几点钟了?」苏木这时候的思想还有些混乱,第一反应居然是,这一觉是不是睡到了晚上。

    「几点钟?还没到吉安呢,你就睡了半个小时。」池杉小声地说着,开始扭动还在苏木怀里的那条胳膊,「让我活动一下,我胳膊都失去知觉了,我可是一分钟都没睡着。」

    苏木松开池杉的胳膊,看着他慢慢的转身丶摆臂丶揉肩丶活动手腕,显然这半小时对他而言,完全是在一个很别扭的姿势下。看着他的活动,苏木心生歉意,又不愿意直接表达,只好委婉的表达了对抱枕的赞赏:「这一觉睡得真香!」

    听到这话,池杉的活动顿时停住了,好像用了很大力气憋住了笑,回过头伏在苏木耳边轻轻的说:「那是,你也不看是跟谁睡的。」

    「噗嗤……」这是苏木没忍住笑出声。

    「哎呦……」这是池杉胳膊上吃了苏木全力一拧。

    「咣当……」这是火车开始减速,进入吉安车站。

    苏木看了看手表,已经是凌晨三点多钟了,她不由得暗想:「这时候应该没有人来坐火车了吧?」果然,远远能够看到站台的时候,黢黑的站台上一片平坦,似乎并没有等待上车的乘客。此时看向窗外的乘客,都和苏木一样开始对后面的旅程产生了美妙的幻想。

    随着火车进入站台,站台上的灯光开始亮了起来,在从暗到亮的过程中,苏木发现地面开始晃动,然后是无规律的起伏,最后地面活了起来。那不是地面,而是一个挨一个密集的人,已经铺满了整个站台,以至于远远看上去完全无法分辨。

    吉安是下车旅客非常多的一站,这也就导致了另外一个结果,列车员完全无法阻挡上车的人群。每个打开的列车门都是一场攻城战的战场,车上的人要下去,下面的人要上去。尽管每个下车的人和列车员都在喊着「先下后上」,但人群后面总有人怕失去了上车的机会,拼了命地向前挤。

    经过了几分钟的角力,下车的人还是藉助高度差占据了优势,不断有人成功地从车上挤下。从最后一级台阶跳入人群,就像是丢入大海的石头,立即消失得无影无踪。

    车里的空间很快就再次被压缩,走廊迅速被填满了,原本可以坐在行李上的人,现在只能站着了。座椅下方的空间也被填满了,要不是座椅高度不够,也许会有人选择摞在一起。苏木池杉座位前放脚的位置,原本吉安女孩的位置,现在挤进来两个河南小伙,还有一个穿着廉价西装外套的女孩子。

    个别幸运抢到座位的人,邀请同伴爬上椅背,脚踩在座位上两人之间,硬座变成了立体结构。这种创造力一旦被效仿就开始失控,有人不顾座位上乘客的咒骂,爬上座椅靠背,坐在靠背不到10厘米的顶部,手脚都勾在行李架上。还好,一个女人在爬上椅背的过程中摔了下来,阻止了这场杂技表演的扩大。但很快有人想出了新办法,坐在了两排座位中间的小桌板上,然后这个想法引发了激烈的肢体冲突。女人的尖叫声,男人的咒骂声,列车员电喇叭的蜂鸣声,一时间充斥着整个车厢。

    苏木脚下的地盘已经完全被占据了,她在踩到一只从座位下伸出的手之后,就把鞋子脱掉,蜷缩在了座位上。「鞋子装起来,否则下车的时候就找不到了。」池杉递给她一只塑胶袋,然后把装鞋子的袋子绑在了头顶的行李架上。就在他站起身这一刹那,又有一个人挤进了两排座位中间的缝隙,现在这片四人硬座空间,变成四人坐着四人站着。

    车厢里已经塞得像是尖峰时间的320路公交车,车门口的攻坚战终于再次变得胶着,车下的乘客无论如何都无法再挤上去,但没有人放弃,依然坚持着把一只手臂一条腿塞进车厢,期望着等到火车开动的时候还有奇迹发生。

    拥挤的环境丶嘈杂的声音还有浑浊的空气,像是一种迷幻剂。苏木感到一阵头晕目眩,已经十二个小时没有进食的胃,涌上来一阵酸味。她伏在自己的膝盖头上,用袖子擦了擦眼泪,一边盼望着赶快开车,一边祈祷自己能昏睡过去。

    「不要开窗!千万不要开窗!」列车员的电喇叭不知道在那里响起,坐在窗户边的人,全都看向了车窗。能够打开的几扇车窗,闭锁装置全都在窗户顶端,只要车内的人不主动打开,车外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打开。好像是为了印证列车员的警告,车厢一头的车窗突然被打开了,一股新鲜空气席卷过整个车厢,所有人几乎同时做了一次深呼吸。

    苏木对新鲜空气的欣喜还没有持续一秒钟,她就看到一个人影从窗户中跳进来,然后他反身从车下又拉进一个人,然后又一个……只用了不到一分钟,那扇窗户附近的人影就已经堆到了车厢天花板。一个尖利的女声在那堆人影中响起,「救命啊!踩死人了!」挤上车的人打开车窗接应同伴,这个战术无从考证起源,但事实证明,在九十年代依然有效。

    这简直是苏木经历过的最可怕的场景,她万分后悔答应池杉坐上这趟京九线的首班车,甚至万分后悔没有反对爸妈在春节这个时间段来广州探亲。

    「还能再坏一些吗?」苏木暗想。苏木的一个XJ同学告诉她,最可怕的情景是一个人留在宿舍过春节,没有人影丶没有食堂丶没有暖气丶没有电视。但现在的场景,远比想像中的一个人春节宿舍更加可怕。

    突然,车厢广播响了起来,不是晚点公告,不是开车通知,甚至不是对超员现状的处置。广播响起的是一阵哀乐的前奏,然后传来一个播音员沉重的声音:「久经考验的无产阶级战士,伟大的马克思主义者,伟大的无产阶级革命家丶政治家丶军事家丶外交家……」

    一系列形容词的出现,以及凌晨时分突然出现在车厢里的哀乐,无不在提示着离世的是一位极其重要的人物……尽管后续的广播被那个女人的尖叫声压过了,但很快身边有一个熟悉的声音小声说着:「小平同志走了。」

    苏木突然觉得,身边的一切如此的魔幻,简直不是现实世界。这一定是个被魔法,或者超越想像力科技,构建的虚拟世界。人类怎麽可能层层堆积起来,血肉身体怎麽会被压缩的如此紧密,旅程怎麽会如此的长,新闻里的退休领导人怎麽会没有等到香港回归……这一切实在是太不真实了,如同所有的碎片,所有时间里最糟糕的东西,一起发生在了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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