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没有什麽原来(2/2)
Sophia坐在一旁的秋千上,两只小手紧张地攥着铁链,眼睛亮晶晶地望着越荡越高的秋千。当秋千荡到最高点时,她忍不住惊呼:「哇!都要碰到树叶啦!」
这声欢呼仿佛给了杨均一莫大的勇气,他咬紧嘴唇,更加卖力地屈膝丶蹬腿,秋千划出的弧度越来越大。每次秋千荡到最高点,杨均一都会朝Sophia的方向瞥一眼,看到她崇拜的眼神,嘴角便忍不住上扬。
站在一旁的苏木看得心跳加速,却又忍不住嘴角上扬。她一会儿紧张地提醒「小心点」,一会儿又被杨均一那股认真劲儿逗得笑出声来。她的笑声和Sophia的欢叫声交织在一起,把午后的阳光衬托得格外温暖。
「还是当小孩子好啊!」袁丽站在苏木身后,不由得感慨。
「我们的父母当年可能也是这麽说的。」苏木侧过头笑着回答,脸上的酒窝还带着些少女时代的印记。
秋千旁边有一些国内社区常见的简易健身器材,袁丽走过去挑了一个像是仰卧起坐的器材,一屁股坐了下去,用手捂着嘴连打了几个哈欠。
「这才几点钟啊?」苏木踱步过来,靠在单杠的柱子上,继续看着两个孩子荡秋千。
「这两天没睡好,困!」袁丽继续打着哈欠,其实刚才在车上她就已经困了,只是魏师傅不停的说话,她才没有睡着。
「哎呦!」苏木做出一个惊讶的表情,夸张的捂住嘴,「这个年纪了,这小别胜新婚也要适度啊!」说完,就低声地笑了起来。
袁丽对着苏木翻了个白眼,故意做的很是夸张,这个动作是苏木在高中时代传染给其他三人的。于是,苏木就笑得更厉害了。直到两个孩子从秋千上跳了下来,爬上了旁边的滑梯,苏木才收住了笑容,走过去扶了一把爬梯子时摇摇晃晃的Sophia。
事实上,袁丽这几天确实没有睡好。这自然和「小别胜新婚」没有任何关系。正相反,她这几天和杨勇的相处中,都时时刻刻觉得有点别扭的感觉。自从那天和苏木在东新街夜市上喝了个昏天黑地,她的心里就被苏木植入了两个毒蛇般的念头:
「和陈诚的那些记忆,到底是幻觉还是被改变的历史?」
「和杨勇的现在,是现实还是随时会被纠正的错误?」
苏木看着两个孩子爬了两圈滑梯,动作变得熟练起来,重新回到了单杠旁,歪着头看着孩子们说:「这个滑梯还是我小时候玩过的,梯子有点陡,以现在的标准来看很不安全,可是那时候怎麽就没有一个家长在乎。」
「你说,如果你们不写那封信,我是不是会……」袁丽犹豫着该如何表达,但眼前跳动着的杨均一的身影,让她对这个念头想都不敢想。如果真的有「原来的历史」,那麽她的杨均一难道是凭空产生?难道她生产时的痛丶哺乳时的爱丶以及眼前的天真活泼,都是可以被纠正,可以凭空消失的虚幻?
苏木回头看了袁丽一眼,眼神温柔,带着同情和怜悯:「你想说,你会不会遇上别人,比如那个什麽师兄,然后过上了另一种生活……」苏木的目光顺着袁丽的眼神转向了两个孩子,如同女巫般说出了袁丽的恐惧:「也许你能接受有一天,历史被修改,身边的丈夫换成了另一个人,但你一定无法接受,孩子也变成了另一个。」
袁丽望向苏木,本能地想要反驳,可是怎麽都想不到一句有力的反击,片刻之后只能泄气地看向地面。苏木看到她这副模样,低声笑了一下,然后坐到了袁丽身边,搂住了袁丽的肩膀,把额头抵在她的肩膀上。
「其实没什麽好操心的,你就当没这回事就行了。我写的故事都是精神分裂的产物,那个师兄只不过是泡妞心理学的高手,而那个沈什麽只是海马体时不时抽风的人。你看,这麽解释是不是更合理?还不行的话,你看看我,人格解体成这样了,还不是一样好好的活着?你顶多也就是个……心里不舒服的WIFI!」
袁丽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情不自禁的侧过身去,也用额头抵着苏木的额头,两个人一起头碰头的笑了起来。笑着笑着,袁丽的眼泪又不争气的掉了下来,赶快伸手抹掉了眼泪,生怕被儿子看到。
「我就是怕,那天一觉醒来,我发现杨勇和杨均一都不见了。我原来的人生,完全消失了。」
「没有什麽原来!就像池杉曾经说的,你所选择的既是未来。就算按照碎片理论,过去的时间碎片可能发生在未来,我想你在那个时候,依然会选择杨勇,对不对?以我对你的了解,你要不是对他有百分之两百的把握,你肯定各种犹犹豫豫,难道你对自己还没有这个信心?」
这几句话说到了袁丽的心坎里,她感到内心一阵轻松,不由得破涕为笑。这时,一阵孩子的笑声传来,袁丽和苏木同时转过头去看,发现杨均一和Sophia也像她们一样头碰着头,两个孩子一起发出笑声,明显是在模仿两个妈妈的样子。
苏木突然玩心大发,在袁丽的脸颊上响亮的亲了一下。紧接着,Sophia也在杨均一脸上亲了一下。于是,轮到两个妈妈一起爆发出激烈的笑声,而在笑声中,杨均一涨红了脸,拼命在脸上擦着。西安空气乾燥,苏木今天早上给Sophia涂的润唇膏,在杨均一脸上留下了一个看不见的口红印。
在笑声中,袁丽注意到,魏师傅的计程车居然这才完成调头,向着进来的铁门开去,显然他一直躲在什麽地方窥视。又过了几分钟,她就把这件事完全的忘记了。
晚餐是在医院食堂吃的,和很多医院一样,除了给医生的工作餐食堂外,这里也有一个以接待聚餐为主要目的小食堂,只不过通常需要有个内部人带路。苏木父母都是这个医院的医生,她出生长大都在这个院子里,自然算得上半个内部人,一路绿灯的进了食堂,还要了一个小包间。
吃完饭,她们重新回到了家属楼,来到了苏木的家。和袁丽曾经住过的家属楼格局完全相同,同属于八十年代初建设风格。没有电梯,每个单元的楼梯间左右各有一户,房间内客厅面积不大,客厅的四周分别有厨房丶洗手间以及三个房间。和袁丽想像中完全不同,房间内的装修很是现代,充满了浓浓的法国情调,其中一个房间被改成了游戏室,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散落着很多书本和积木,明显就是Sophia的地盘,两个孩子一进门就直奔其中。
「我还以为你会把这个房间也装修成……秘密基地风」,袁丽一边在房间内走动参观,一边感慨。
「这是我爸妈的房间,他们时不时还来住几天,我哪敢啊!」苏木在游戏室里面瓮声瓮气的回答,很快里面响起了电视的声音,说的是法语。袁丽好奇的探头观看,发现居然是原版的《国王与小鸟》。这部1980年上映的法国动画片,曾经无数次在中国的电视荧幕上播放,袁丽虽然已经想不起来剧情,但牧羊女的形象一直刻在心间。看来,这个装修现代的房子里,九十年代依然像幽灵一样的存在。
两个孩子肩并肩坐在电视机前,杨均一在蒙特娄上学,法语也算是他的半个母语,看起来毫无障碍。看着两个孩子时不时交流着剧情,一会说法语一会说中文,切换的如同行云流水。
苏木拍了拍袁丽的手,把一杯白葡萄酒塞在她手里,笑着说:「这个女婿我算是认可了!只要Sophia自己愿意就行。」
「你同意了,我可还没同意呢。」袁丽白了苏木一眼,为今天杨均一在七夕公园的叛变而愤愤不平。说好的全家一起徒步环湖,结果被一个电话破坏了,袁丽提前做好的昆明池历史故事,还一个都没有来得及讲。
「我好像很少听你说起过大学生活」,随便聊着,袁丽突然想起来,苏木写的关于高中三年的故事已经读完了,但似乎故事并没有结束。苏木和池杉又在BJ一起上了四年的大学,她们之间以及碎片,应该还有很多故事。但无论是这次相遇,还是在巴黎混在一起的日子,她很少听到苏木主动提起这一段历史。
「我的大学生活过的有点……迷茫,没有高中时代目标明确一往无前,也没有那种活在当下走到哪里算哪里的随遇而安。因此,一直到研究生毕业,我都没有找到未来的目标。也许就是这个问题,才把我的生活给彻底打乱了。」苏木坐在餐桌的对面,却侧着头望着游戏室的窗外,哪个方向除了摇动的树叶,什麽也看不到。
「按说,你大学和池杉在BJ待了四年,就没发生点什麽?」袁丽不怀好意地试探,从苏木写下的故事来看,两个人最起码也是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好感,这种朦胧的感情,在异乡的环境里,很容易就演变成一场失败的爱情。
苏木没有接茬,捏着高脚杯送到嘴边,像喝啤酒一样的喝了一大口酒,然后问袁丽:「我要的东西你带来了吗?」
「带来了!我还按照邮戳时间都排好了顺序。」袁丽说着,手提包里面掏出一个牛皮纸袋,放到了苏木面前。
「我的大学生活,不靠这些我都已经快想不起来了。」说着,苏木打开了牛皮纸袋,从里面拿出几十封信来。信封有些是棕色的,有些是白色的,每一封信都敞着口,每一封信都乾净毫无摺痕。
每一封都有相同的收件人:西安外语学院法语系94级袁丽。而每一封信的落款也是相同的:北京外国语大学英语系94级苏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