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社火(2/2)
那只插着原子笔的手,就这麽几乎伸到了苏木的眼前。苏木定睛一看,那是一支最普通不过的丰华原子笔,黑色笔杆,黄铜笔尖,还有个白色塑料尾巴。这种笔对于每个高中生来说,再熟悉不过了,大家都用过十只八只的。使用前只要轻轻扭一下尾巴,笔芯就会从黄铜笔尖里伸出来。只用了不到零点一秒,苏木就敏锐地发现「穿透」手心的那支原子笔,明显比正常的要长了一截,显然是两只笔杆拼接起来的结果。
这就好比恐怖片之所以让人觉得恐怖,是因为你永远不知道什麽时候会从黑暗的角落里蹿出什麽可怕的东西来。可是一旦你看清楚了,发现眼前看似恐怖的怪物也不过是个和自己一样的碳基生物,那原本笼罩在心头的恐惧瞬间消散,恐怖片也就不再恐怖,变成了「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的动作片。
苏木亲眼识破了血社火的秘密,刚才的惊吓和这几天一直纠缠在心间的不安,似乎就在这一瞬间都烟消云散了。她长舒一口气,紧绷的身体也渐渐放松下来。
另一群观众像是潮水般从侧面汹涌挤过来,苏木猝不及防,被挤得步步后退。慌乱中,她一下子退到了池杉的怀里。池杉呢,就像被天上突然掉下来的馅饼砸中了,完全没做好心理准备,下意识地跟着向后退,结果两人就这麽被挤出了观众群。
好不容易在人群外站稳脚跟,池杉脸上微微泛红,不好意思地开口解释道:「刚才实在太挤了,我本来想把你往里面推推,好让你看得更清楚,结果你好像没怎麽用力。」
苏木赶忙接过话茬,拦住了这个话题:「都看得差不多了,还挺有意思的,这个血社火我真没见过。」她可没兴趣在这种婆婆妈妈的小事上纠缠不清。说起来,别说是血社火,就连普通的社火,苏木也都是头一遭看。
池杉抬眼望了望已经渐渐走远的社火队伍,围观的人群一部分跟着队伍往附近的村子走去,另一部分则开始慢慢散开。今天的天气着实挺冷,毕竟这里是郊区,气温比市区要低上几度。刚才那麽多人紧紧挤在一起,还不觉得冷,可这会儿人群一散开,带着丝丝湿气的冷风「呼」地一下吹过来,两人几乎瞬间就开始打哆嗦,看样子,怕是要下雪了。
自强西路和工农路的路口,有一个规模很大的批发市场。一圈二层小楼围出了好大一片空地。空地上被精心画成了一个个方格,每个方格便是一户商户。每到周末和节假日,这里就像被施了魔法一样,被从农村进城购物的人挤得满满当当。小楼朝内的门脸全是商户,而朝着自强路的门脸则清一色是各种餐馆。
苏木和池杉坐在一家连字号都没有的羊肉泡馍馆里,两人各自抱着一个大碗,专心致志地把手里的馍掰成指甲盖大小,一块一块地丢进碗里。
「我跟你说,这个地方的东西虽说特别便宜,但是你要是想买,可千万得瞪大了眼睛,仔仔细细地看。」池杉一边掰着馍,一边用眼神示意苏木往批发市场里面瞧。
「为什麽呀?」苏木有些不太理解。她家附近就是西安大名鼎鼎的康复路服装批发市,格局和这里乱糟糟的劲儿差不多,可苏木妈就特别喜欢拉着她去那儿买衣服。
「春节前我在这儿买了两瓶大雪碧,回家一喝,味道明显不对。仔细一看,好家夥,原来是『碧雪』!」池杉一边摇头晃脑地说着,一边故作深沉地叹了口气,「反正记住喽,便宜没好货就是了。」
「你以为贵的就是好货?」这一点苏木可太有发言权了,女生之间经常流传着这样一个段子:骡马市卖衣服的摊子上,一件女装标价五十块,挂了一个月都无人问津,摊主灵机一动改成五百,结果第二天就卖出去了。
「对了,你在楼观台吊桥碎片那次,你穿的是进入碎片时的衣服吗?」苏木看似不经意地抛出一个听起来有点傻的问题,其实这就像钓鱼前打的窝,是个诱饵。
池杉想都没想,张口就回答:「当然不是啦,我进入碎片的时候,就相当于直接控制了那个时空的我,身体什麽的都是那个时间点原本的我自己。」
「哦,对哦,你之前说过的,我给忘记了。」苏木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紧接着抛出了真正想问的问题,「那你在楼观台穿的什麽衣服?也是今天这件吗?」为了不引起池杉的怀疑,苏木故意不去看他,而是一门心思专注于掰自己手上的馍。
池杉今天穿了一件牛仔款式的棉夹克,这种款式很多刘德华电影里都能见到,就是那种牛仔上衣,只不过衣服里面塞满了棉花,完全没了刘德华穿起来时的潇洒劲儿,苏木从心底里瞧不上挑这件衣服人的审美。
「你这个问题啊,我还真得认真想想。」池杉陷入了沉思,两条眉毛紧紧拧成了一团。苏木没有打扰他,一边掰馍,一边在心里暗自琢磨,楼观台碎片信息里面居然没有记录当时的衣着,现在看来这可真是一个严重的漏洞。
「好像就是我经常穿的那身,黄色棉夹克,那时候我的外套除了这个也就是另一件棕色的,但我肯定穿的不是棕色。裤子反正不是黑色就是深蓝色,冬天的裤子反正也就只有这两个颜色,我真想不起来了。」池杉的深思很快就结束了,用排除法给出了一个苏木预料之中的结果。
「怎麽突然想起来问这个?」池杉像是回过味来了,用疑惑的眼神直直地盯着苏木,「我就觉得你今天神神叨叨的。」
苏木见「钓鱼执法」也没问出什麽新情况,便把小姨的事情原原本本丶一五一十地跟池杉说了,又将自己对「现实真实性」的种种疑虑也一股脑倒了出来。看着池杉的眉头再一次紧紧拧了起来,苏木心里突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仿佛自己一直以来的焦虑已经成功转移给了别人,心情竟莫名其妙地变好了起来。
「其实,我觉得这没什麽可焦虑的……」池杉沉默了好一会儿,像是在心里反覆斟酌着用词,好几分钟后,终于缓缓开了口。他看着苏木那双因为惊讶而瞪得越来越大的眼睛,像是生怕苏木误解,赶紧补充道:「如果历史真的可以被修改,那这种不确定性,本身就是现实世界的一部分。这就好比人类第一次发现地球是圆的那会儿,大家可能都觉得不可思议,可光焦虑又有什麽用呢?还不如静下心来想想背后的原因。」
出身于医生家庭的苏木,早就从父母那里了解到病人家属在得知抢救失败时会经历的五个心理变化阶段,没想到如今在自己身上得到了淋漓尽致的验证。
第一阶段:否认。这不可能是是真的!碎片只是个大型过家家游戏。
第二阶段:愤怒。都是池杉这个混蛋乾的!
第三阶段:恳求。池杉要是个骗子该有多好!
第四阶段:沮丧。可以被改变的现实毫无意义。
第五阶段:接受。还能怎麽办呢?
可好家夥!池杉这家伙倒好,直接一步跳到了最后一个阶段,甚至可以说连最后一个阶段都直接跳过了,一下子就到了「不但接受还充分利用」的程度。这要是放在医院里,就好比那种「既然我爹已经死了,不如闹一闹换点钱」的人,简直可以用「毫无人性」来形容。
「咱们来假设一下,如果确实可以通过碎片去修改历史,当然修改未来也同理,本质上就是一回事。那麽,这个世界会是个什麽样子的呢?」池杉说着,把最后一块馍扔进碗里,然后手心向上,朝着苏木伸出手。
「这就是你说的世界?」苏木一脸茫然,拿着手里剩下的半个馍,指了指池杉的手心,完全不明白他葫芦里卖的什麽药。
池杉的身子微微一顿,忍不住叹了一口气,哭笑不得地说:「我的意思是,你把那半个馍拿过来,我帮你掰。你掰得速度实在太慢了!你看看周围,人都差不多坐满了,再不拿去后厨炒,还不知道要等多久才能吃上饭呢。」
苏木这才反应过来,环顾了一下四周,觉得池杉说得确实有道理,便把手里的馍和碗一起推到了池杉面前。于是,池杉一边熟练地掰着馍,一边继续解释起来。
「科幻小说里面,时间旅行可是一个常见的题材,像修改历史这种剧情早就出现过很多次了,比如说你看过的《回到未来》系列。」苏木听到这儿,点了点头,这个系列的电影她不仅看过,还兴致勃勃地讲给其他几个人听过呢。
「你知道科幻小说是怎麽解决时间旅行的祖父母悖论的吗?对了,你知道祖父母悖论吧。」池杉故意停下来,目光炯炯地看向苏木,那眼神里透着一丝狡黠。然而,他只收获到了苏木一个白眼,毕竟这个悖论他在陕图的时候就已经卖弄过多次了。
「从逻辑上讲,只要涉及时间旅行,那就只存在两种可能性,要麽能修改历史,要麽不能修改历史,对吧?」池杉再次将目光投向苏木,这一次,苏木无奈地点了点头,心想着这简直就是一句废话,还用得着强调吗?
「那麽咱们先瞧瞧『不能修改历史』这种可能性。在科幻小说里,常常会用各种小概率事件来解释,比如说你正要开枪的时候,结果一脚踩到一根香蕉皮,『哧溜』一下滑倒了,子弹打偏,没能改变历史。因为这种解释老是出现类似踩到香蕉皮滑倒这样的情节,所以这种小说套路也被形象地称作香蕉皮理论。像《回到未来》这部电影里面,用的则是另一个理论,也就是主角会主动去维护历史,不让它被修改。不管用哪种方式,最终的结果都是历史无法被改变。」
池杉的话音刚落,苏木就像等不及似的,忍不住抢过话头说道:「可我们遇到的情况根本不是这样啊,我们明明看到历史真真切切地被修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