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洋柿子(2/2)
蒸好的西红柿瓶子拿出来时,还冒着热气,必须趁热把瓶塞塞上。原配的瓶塞是橡胶的,放进蒸锅蒸,会释放出一股刺鼻的橡胶味,影响西红柿酱的口感。因此,袁丽爸会提前用开水把瓶塞烫过消毒再用。瓶塞还不够,袁丽爸还会点起蜡烛,将融化的蜡烛油滴在瓶塞和瓶子的缝隙,给瓶子做进一步的密封。经过这样精心处理的西红柿酱,即便没有冰箱,也能完好地保存一个冬天。
在袁丽家所在的家属院里,几乎所有人家都要做西红柿酱。做的人多了,自然就形成了不同的「流派」。比如,在装瓶之前,西红柿是生的直接装,还是先做熟再装,这就分出了生派和熟派。熟派里面又细分为煮熟流和蒸熟流,煮熟流里还能进一步分为原味门和调味门。说到调味门,那可就复杂了,毕竟调料的种类繁多,能组合出无数种口味,细分下去简直没完没了。但不管是哪种做法,最后都必须进行连瓶子带西红柿的蒸煮消毒,确保在密封前,瓶子内处于无菌状态,这样才能保证西红柿酱能长时间保存。
想到这儿,袁丽不禁想起楼下的侯宇曾经干过的一件蠢事。也不知道他是真的馋得受不了,还是单纯调皮捣蛋加手贱,在盖盖子密封前,他竟然用手指蘸着西红柿酱尝了一下。结果,等到冬天要吃西红柿酱的时候才发现,西红柿酱长毛了。那个冬天,隔三差五就能听到侯宇的哭声,大概每一声哭,都代表着一瓶被他尝过丶因而坏掉的西红柿酱。
「其实这种蠢事我也干过,只不过就尝了一瓶,损失不算大。我爸属于熟派煮熟流调味门,还是蒜盐主义第十八代传人呢,可惜到我这儿就断代了。」袁丽笑着把这个故事讲给苏木听,说完,自己先忍不住笑了起来。苏木听后,也被逗得哈哈大笑,随后自爆自己的黑历史,四个人的笑声交织在一起,回荡在餐厅里,充满了温馨与欢乐,仿佛又回到了那段无忧无虑的年少时光。
简单的午餐结束,两个孩子也混熟了,小手一拉,便兴高采烈地跑去玩亲子餐厅里的游乐设施。袁丽和苏木的目光紧紧跟随着他们,直到两人一前一后,像两只欢快的小猴子般爬上滑梯,而后一头扎进那片五彩缤纷的海洋池,消失在彩色小球之中。这时,两人相视而笑,终于迎来了属于老朋友的专属时间。
「还是小时候好啊,可以无忧无虑。」苏木起身走向饮料台,拿了两杯冰水回来。她将一杯冰水轻轻放在袁丽面前,自己则端着另一杯,坐在了袁丽身旁。此时,海洋池里,两个孩子如同在水中练习自由式一般,时而扎进彩色小球里,身影消失不见,只留下隐隐约约丶清脆悦耳的笑声,回荡在餐厅的这个角落。
「Sophia这麽大的时候,我在干什麽呢?好像每天都在家属院里疯玩,女孩子们玩的跳皮筋我也玩,可我更喜欢和男孩子们一起去抓蛐蛐丶斗蛐蛐。我总觉得,男孩子们的游戏更有意思,比如攻城,既有对抗又有战术,别提多刺激了。只可惜女孩子玩这个太吃亏,身体条件摆在那儿。你会玩这个游戏吗?也许在你们那儿有不同的名字。」苏木目不转睛地盯着海洋池,眼神中透着追忆,仿佛目光能穿透那层层彩球,回到过去。她的声音轻柔,不知道是在对袁丽倾诉,还是在喃喃自语。袁丽轻轻摇了摇头,可苏木似乎并未留意,又或许她本就没打算等待袁丽的回应。
「刚开始男孩子不带我玩,但是他们需要我去旁边工地偷石灰来画地图,所以专门给我发明了一个裁判的角色,游戏前负责画城池地图,游戏里解决有没有踩线的争议。我现在还能画出来地图呢……」苏木转过头,一脸兴奋地看向袁丽,眼睛里闪烁着光芒,仿佛又找回了儿时的快乐,「知乎上有个话题《小时候玩过的游戏》,我还在话题下面画了张攻城的地形图,给我点赞的人还不少呢。」
「攻城?我没玩过……我们玩什麽来着?跳绳丶翻花角丶踢毽子丶打沙包……」袁丽努力在脑海中搜寻着儿时的记忆,可脑袋里似乎一片空白,说出来的每个词都像是从记忆深处硬生生拽出来的,虽然正确,却毫无画面感,更像是在机械地背书。
「完了!完了!」袁丽无奈地摇了摇头,满脸懊恼,「我这记忆力啊,以前的东西全都想不起来了,别说是小时候,就连我去加拿大之前在BJ怎麽过的,我都忘得一乾二净。前几天,我老公说他见过池杉,还是我们两个请他吃饭,我却怎麽都想不起来有这回事。」
话一出口,袁丽心里「咯噔」一下,暗叫不好,刚才说得太顺口,竟然把自己定下的「不主动」原则抛到了九霄云外。她偷偷瞥了一眼苏木,只见苏木还在凝视着两个孩子的方向,睫毛都未曾眨一下,似乎根本没听到她的话。
过了几秒钟,苏木轻轻笑了笑,叹了口气:「我跟你正相反,昨天的记忆一片模糊,可小时候的事情,却清楚得跟昨天刚发生似的。」说完,苏木又把头转向游乐园,但眼神却有些迷离,焦点似乎早已飘向了太阳系之外,飘进了那遥远而美好的童年时光。
袁丽本来想问问 Sophia父亲的事情,可话到嘴边,又犹豫了,最终换了个话题:「我看你微信都是秒回的,还有时间帮我预约景点,一点没有生意人的感觉啊?感觉比我这个家庭妇女都悠闲。」
苏木笑了笑,身体往后靠,舒舒服服地倚在椅背上:「你这可是『只看贼吃肉没看贼挨揍』,我也就是这段时间比较闲罢了。以前带着几个月大的 Sophia去拜访客户,参加商务谈判,通宵加班,那些辛苦你可是没看见。现在我晚上总是失眠,多半也是那段时间落下的病根。」
袁丽点了点头,算是弄明白了为什麽苏木总是半夜回自己微信。
苏木没有回答,拿起咖啡抿了一口,抛出一个重磅八卦:「这公司,其实还是池杉策划的。」
「那你们总不可能没有工作联系吧?还需要折腾到地球另一边,找我要联系方式?」袁丽越发觉得这件事不可思议,好奇心瞬间占了上风,又一次把自己的原则抛到了脑后。
「只是曾经的一句话,一张纸条而已。」苏木一边说着,一边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快速划动了几下,打开了一张图片,然后递给袁丽。
袁丽接过来一看,原来是一张纸条的照片。纸条是一张酒店的便签纸,用铅笔写着一行字,一串大写的英文字母和数字,看起来像是一个产品名称。外行人瞄一眼,根本摸不着头脑。
苏木拿回手机又划拉了一番,重新递给袁丽的时候,手机上是一份合同的首页。合同内容是英文,袁丽已经很久没有看过大段的英文,只是按照以前的外贸经验扫了一眼前几行,又看到了刚才那张纸条上的产品名称。除此之外,这一页上能看得懂的也就只有数字了,足足有八位数。虽然不知道货币单位是什麽,但到了这个数量级,只要不是辛巴威币,那都是袁丽这辈子想都不敢想的巨款。
「他只是提供了一个信息,生意做成已经是10年以后的事情了,跟他关系不大。我就是想给他分红,也没他联系方式啊!」苏木说这话的时候,故意做出一副咬牙切齿的模样,可在袁丽眼里,那更像是一个因爱生恨的模样。
「今年,是咱们高中毕业三十周年,我没有下一个三十年了!所以,我才找了个你帮忙。」苏木凝视着袁丽,眼神中满是焦虑和急切,「我觉得我的精神状态,能不能再撑三年都不好说了。」
「不义之财,你就收了吧,也算是对你的补偿吧。」袁丽说道,虽然合同金额和利润是两回事,但从苏木的穿着打扮来推测,她的收入保守估计也是杨勇收入后面加个零,也许还不止一个零。
苏木听了袁丽的话,愣了一两秒钟,像是被这话惊到了,随后突然笑了起来:「你该不会以为 Sophia是他的吧?没有的事,他没什麽对不起我的。」
于是,袁丽跟着苏木一起笑了起来,心想看来真的是自己想多了,以池杉那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外貌,确实生不出 Sophia这样漂亮可爱的女儿。
然而这阵笑声却像突然触动了某个开关。苏木脸上的笑意倏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忧郁,仿佛晴朗的海面突然翻涌起暗流。她静默地坐着,眼神空洞,像是灵魂突然抽离了躯体,坠入了某个不为人知的回忆深渊。
袁丽轻轻地向前靠了靠,专注地凝视着苏木的眼睛。但苏木的眼神毫无反应,像是被施了催眠术,失去了刚才的光彩。她的两只手无意识地摆弄着一袋砂糖,砂糖袋子在她的手指间不断翻滚丶变形,看起来随时都可能被捏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