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重访恒山(2/2)
封不平等暗暗点头。定逸师太的剑法比七年前精进了许多,刚猛之中多了几分变化,显然是从那册子中得了启发。
然后是定闲师太。她性子温和,剑法也温和,剑招连绵不绝,如春风拂面。封不平等以音剑试探,剑锋破空,发出尖锐的啸声。定闲师太却不为所动,任凭那啸声如何尖锐,她自岿然不动。封不平等又换了几种剑法,她总能从容化解。
最后是三人齐上。定静师太居中策应,定逸师太正面强攻,定闲师太侧翼游走。三柄剑配合得天衣无缝,攻守进退,浑然一体。封不平等使出了浑身解数,快剑丶音剑轮番施展,却始终无法突破三人的合击之阵。
斗到酣处,封不平等忽然心中一动,剑势一变,幻剑出手。
这一剑他并未使出全力,只是试探。剑影重重,虚实相生,一口气幻出七八道剑光,罩向三人。
定逸师太眉头一皱,攻势顿缓。她眼中露出困惑之色,显然分不清哪一剑是真,哪一剑是假。
定闲师太却仍是从容不迫,木剑一圈一引,竟准确地找到了他的剑身,轻轻一拨,将这一剑卸开。
封不平等收剑,心中若有所思。
定静师太也收了剑,看着他,目光中似有深意。
四人又拆了数十招,封不平等将自己在快剑丶音剑上的心得一一展露,三位师太看得目不转睛,不时点头。
夕阳西下时,四人收剑,相视而笑。
定逸师太抹了把汗,道:「痛快!封施主这快剑,贫尼接得着实吃力。」
定闲师太微笑道:「那音剑也厉害,啸声一起,贫尼心神都有些不稳。」
定静师太点点头,却忽然道:「封施主方才那套幻剑,似乎尚未纯熟?」
封不平等一怔,随即苦笑道:「师太慧眼。封某正在琢磨一套剑法,想将快丶幻丶音三者合一。快字一诀,封某已有心得;音字一诀,也摸索了些门道;唯独这『幻』字,总是不得要领。」
定静师太沉吟片刻,道:「封施主随我来。」
二人来到院角的一株老松下。定静师太指着远处的云海,道:「封施主请看。」
封不平等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此刻正是黄昏,夕阳将云海染成金红色,翻涌奔腾,瞬息万变。有时如万马奔腾,有时如群峰耸立,有时又如轻纱曼舞,千姿百态,不可名状。
「这云雾,可是幻?」定静师太问。
封不平等点点头:「自然是幻。」
「可它又是真。」定静师太道,「云是水汽,雾是微尘,本是真实之物。只因聚散无常,形态不定,便有了幻象。剑法亦然。」
封不平等若有所悟。
定静师太继续道:「封施主方才那幻剑,剑影重重,虚实相生。可贫尼观之,那幻是剑招的幻,是剑影的幻。定闲师妹为何能轻易破之?因为她心静如水,不为剑影所惑。」
她顿了顿,缓缓道:「真正的幻,不该是剑的幻,而应是——心的幻。」
封不平等心头一震。
「对手看到什麽,听到什麽,感觉到什麽,皆由心生。」定静师太道,「若能扰动其心,便是最寻常的一剑刺出,在他眼中也可能是千变万化丶不可捉摸。云雾十三剑的幻,是戏法;而心的幻,才是剑道。」
封不平等望着那翻涌的云海,久久不语。
他想起自己方才那一剑,剑影虽多,却只是障眼法。定闲师太心静,便一眼看穿了虚实。可若能扰动她的心,让她心生困惑丶恐惧丶犹豫——那时,便是最寻常的一剑,她也未必能看清。
这才是真正的幻。
良久,他转过身,向着定静师太深深一揖:「师太一席话,令封某茅塞顿开。多谢师太指点。」
定静师太连忙扶起他:「封施主言重了。贫尼不过说了几句闲话,算不得指点。倒是封施主今日所传的剑法心得,够我恒山派受用不尽了。」
封不平等摇头道:「师太太谦了。这『心的幻』三字,胜过十年苦修。」
定静师太微微一笑,没有再说。
二人走回院中,定逸丶定闲二人正在翻看那本册子,不时低声交谈。见他们过来,定逸师太抬头道:「封施主,你这册子里的『以意御剑』,贫尼还有些不懂,可否再讲讲?」
封不平等笑道:「自然可以。」
四人回到静室,落座细谈。封不平等将这些年对剑法的领悟,拣紧要的一一道来。三位师太听得入神,不时插话提问,封不平等一一作答。
不知不觉,已是月上中天。
封不平等讲得口乾舌燥,端起茶盏饮了一口。定静师太看着他,目光中满是感激:「封施主今日所授,足够我恒山派钻研十年了。贫尼不知该如何报答。」
封不平等摆摆手:「师太说哪里话。当年若非恒山派倾囊相授,剑宗也不会有今日。再说——」他笑了笑,「师太方才那『心的幻』三字,已经是最好的报答了。」
定静师太摇摇头:「那不过是几句话,算不得什麽。」
封不平等正色道:「对师太是几句话,对封某却是剑道的关键。师太不必过谦。」
定逸师太在一旁道:「封施主,你方才说要去衡山?」
封不平等点点头:「正有此意。久闻衡山派『云雾十三剑』幻妙无穷,想去见识见识。」
定静师太沉吟道:「贫尼与衡山莫大先生有过一面之缘。此人剑法高超,性情却有些孤僻,不大合群。封施主若是去拜访,不妨先递个帖子,免得吃闭门羹。」
封不平等道:「多谢师太指点。」
定闲师太忽然道:「封施主,那『心的幻』既已得了,去不去衡山,其实也无妨了。」
封不平等一怔,随即笑道:「师太此言有理。不过既然出来了,总要去看看。况且——」他望向窗外,「莫大先生的『潇湘夜雨』,也是江湖一绝。能见识一番,总是好的。」
三位师太对视一眼,不再劝说。
又说了会话,夜色已深。封不平等起身告辞。三位师太送到山门,定静师太道:「封施主此去衡山,一路保重。日后若有闲暇,不妨再来恒山坐坐。」
封不平等点点头,又向三人一揖:「三位师太留步。今日一晤,封某受益匪浅。日后剑宗与恒山,当常来常往。」
定逸师太笑道:「那是一定!下次来,咱们再比过!」
众人都笑了。
封不平等转身,沿着石阶缓缓而下。走出很远,回头望去,三位师太还站在山门前,月光将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挥了挥手,继续下山。
夜风清凉,吹动他的衣袂。远处的山峦在月光下朦朦胧胧,看不真切,却透着说不出的安详与宁静。
封不平等心中忽然生出一种奇妙的感觉——这一趟,来得值了。
不只为那「心的幻」三字,也不只为与三位师太的切磋印证,更为那份难得的清净与安然,为那份彼此成就的江湖情谊。
江湖风波险恶,人心叵测。可在这恒山之巅,却还有这麽一群人,守着青灯古佛,练着手中剑,不问世事,不争名利。而他,能与她们结下这番善缘,实在是莫大的福分。
封不平等想着,脚步轻快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