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夜话剑谱(2/2)
林震南恍然。
难怪师兄上门挑战,轻易便破了自己的剑法——他对辟邪剑谱的路数,只怕比自己还熟。
「师兄既有剑谱,」他咽了口唾沫,「为何不自己练?」
封不平看着他,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你可知道,练这剑法,需得付出什麽代价?」
林震南摇头。
封不平沉默片刻,忽然道:「《葵花宝典》开篇第一句,你可知写的是什麽?」
林震南仍是摇头。
封不平缓缓吐出八个字:「欲练神功,引刀自宫。」
林震南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椅子上,脸色煞白。
自……自宫?
「你曾祖远图公,」封不平声音低沉,「为何终身不娶?为何收养义子传承香火?你林家世代单传,真以为是巧合?」
林震南浑身颤抖,汗如雨下。
他想起曾祖的画像,面白无须,神情阴柔。想起父亲曾说,曾祖晚年深居简出,不见外客。想起江湖传言,远图公剑法通神,却从不与人亲近……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这剑法……」他声音发颤,「这剑法是邪功?」
「谈不上邪。」封不平摇头,「但修炼之法有违天道,非大毅力者不能为。你曾祖练成此功,却终身孤寂,这便是代价。」
林震南呆坐良久,忽然起身,噗通跪倒在地。
「师兄!」他眼眶通红,声音哽咽,「这剑谱留在林家,早晚是祸非福!求师兄收下,替林家保管!」
封不平看着他,没有伸手去扶。
「你想清楚了?这是你林家祖传之物。」
「什麽祖传之物!」林震南惨然一笑,「从别处化来的东西,算什麽祖传?更何况……」他咬着牙,「若让外人知道这剑谱的隐秘,知道修炼之法如此……如此……我林家还有何面目立于世间?」
封不平沉默。
「师兄!」林震南膝行两步,额头触地,「震南不求别的,只求林家上下平安!这剑谱放在林家,早晚有人上门强抢。到时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平之才五岁,难道要他小小年纪就……」
他说不下去了,伏在地上,肩膀剧烈起伏。
封不平看着这个跪伏在地的汉子,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林震南这三月来对他恭恭敬敬,执礼甚恭,从未有过半分懈怠。他原以为此人只是性子谦和,如今才知,这人胸中自有丘壑。
能舍。
舍得下祖宗传下来的东西,舍得下江湖扬名的机会,只为保家人平安。
这等心性,比什麽天资都珍贵。
「起来。」封不平起身,双手将他扶起,「你既有此心,我便替你收着。」
林震南抬起头,满脸泪痕:「多谢师兄!」
「莫急着谢。」封不平正色道,「这剑谱我收下,但非为我个人,是为剑宗。他日若有机缘,我自会寻一稳妥之处封存,绝不让他人藉此为祸。至于你林家——」
他拍拍林震南肩膀:「从今往后,你便只是华山剑宗弟子林震南,与辟邪剑谱再无干系。」
林震南重重点头,又跪了下去,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
这一次,封不平没有拦他。
窗外月光如水,洒在二人身上。远处隐隐传来更鼓声,已是三更天了。
「去吧。」封不平挥挥手,「此事莫要告诉你夫人。不是信不过她,是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林震南应声起身,走到门口,忽然回头:「师兄,那剑谱……」
「我明日便毁了它。」封不平道,「你亲眼看着。」
林震南愣住,随即深深一揖,推门而出。
月光下,他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封不平立在窗前,看那月亮挂在槐树梢头,清辉遍地,万籁俱寂。
他低头看向掌中那只檀木匣,轻声道:「葵花宝典……辟邪剑谱……百年恩怨,多少性命,就为了这一本薄薄的册子。」
他将匣子合上,收入怀中。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
封不平目光一凝,身形一晃已到窗前。推开窗,却见月光下一个小小的身影蹲在墙角,揉着眼睛,像是刚从睡梦中醒来。
是林平之。
小家伙穿着一身寝衣,光着脚丫,迷迷糊糊地看着他:「封伯伯,我梦到爹爹哭了……」
封不平一怔,随即跃出窗外,将他抱起。入手轻飘飘的,孩子身上还带着被窝里的温热。
「你爹爹没哭。」他轻声道,「是封伯伯跟他讲故事,讲得他眼睛红了。」
林平之揉揉眼睛:「什麽故事?」
「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封不平抱着他往内院走,「讲完了,他就好了。」
林平之打了个哈欠,小脑袋靠在他肩上,含糊道:「那……封伯伯明天也给我讲故事……」
「好。」
封不平将他送到林夫人房前,轻轻叩门。林夫人披衣开门,见是他抱着孩子,吃了一惊。
「孩子在院中睡着了。」封不平将林平之交给她,「夜深露重,莫要着凉。」
林夫人接过孩子,低声道谢。封不平摆摆手,转身离去。
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院墙尽头。
林夫人看着那背影消失在黑暗中,忽然发现,师兄的步子似乎比往日轻快了些。
她低头看向怀中的儿子,小家伙已经睡熟了,嘴角还挂着一丝笑。
明日,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