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潮音剑(2/2)
月光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封不平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胸膛起伏之间,周围的空气似乎也跟着微微颤动。
这是华山派的混元功,以呼吸吐纳为本,借天地之气养自身内力。封不平练了几十年,早已熟极而流。但今夜不同——他身在海边,潮汐涨落之间,天地间的气息变化比陆地上强烈十倍。
每一次吸气,他都能感觉到一股清凉之气从鼻腔涌入,顺着经脉流遍全身。那是海风中的水汽,混着月华的清冷,与内力交融在一起,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凝练之感。
呼气时,那股气息从掌心涌出,在空中凝而不散,竟形成一道淡淡的雾气。
田伯光看得目瞪口呆。
他知道封不平内力深厚,却从没见过内力能凝成雾气。这是内力精纯到极处,与天地之气交融的结果。寻常武林中人,练一辈子也未必能摸到这个门槛。
封不平一坐便是一个时辰。
收功时,他睁开眼睛,两道精光一闪而逝。起身时,脚下的礁石竟被踏出两个浅浅的脚印。
「师兄,」田伯光凑上来,「你这是……突破了?」
封不平低头看着那两个脚印,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海浪练功,确实助我良多。」他说,「潮汐涨落之间,正是天地真气运行之时。借这股气练功,进境比平时快数倍。」
田伯光听得心痒,跃跃欲试。
封不平看了他一眼:「你内力还浅,先别贪多。把根基扎稳,日后有的是机会。」
田伯光虽有些失望,却也明白这是实话。这些日子跟着封不平练功,他明显感觉到自己的内力比从前凝实了许多,轻功也隐隐有进境。只是比起师兄,还差得远。
那一夜之后,封不平的剑法又有变化。
他不再刻意追求剑气的无形无相,而是让剑气与天地之气相合。出手时,剑气混在海风中,若有若无,忽左忽右,连田伯光都看不清轨迹。
杀倭寇时更轻松了。
有时琴音刚起,甚至琴音未起,剑气已至。那些倭寇还在东张西望找琴声的来源,脖颈上已经多了一道血线。
田伯光的剑也快了。
海浪中练出来的剑,稳而快,刺出时无声无息,收剑时血珠才从剑尖滴落。有一回他一剑刺穿三个倭寇,剑势竟没有半分停滞,仿佛刺中的不是血肉之躯,而是三块豆腐。
「师兄,」他收剑时笑道,「这海浪没白站。」
封不平点了点头,望着远处的海面,不知在想什麽。
变故来得突然。
那一日,他们追一股倭寇追到一处山坳。倭寇不多,七八个人,护着两个头目模样的往山里跑。封不平和田伯光追进去,忽然发觉不对。
太静了。
那些倭寇逃窜时慌不择路,脚步杂乱,动静很大。进了山坳之后,脚步声忽然消失了,像是凭空蒸发。
封不平停住脚步,手按在琴上。
田伯光也停了,四下一望,脸色微变:「师兄,有埋伏。」
话音未落,一道刀光从侧面斩来。
田伯光侧身闪开,剑已出鞘,反手刺向刀光来处。剑尖刺了个空,那里空无一人,只有一丛矮树微微晃动。
「忍术?」田伯光眉头一皱。
封不平没有说话,只是凝神细听。海风吹过山坳,带起细碎的沙沙声。在这沙沙声中,他捕捉到几道极轻微的呼吸,若有若无,分布在四周。
「五个。」他低声说,「会隐身的。」
田伯光舔了舔嘴唇,握紧了剑。
下一瞬,五道刀光同时从不同方向斩来。
那些忍者身形诡异,刀法更是变幻莫测。一刀斩出,明明看着是从左边来的,临到近前忽然转到右边。刀光在空中留下道道残影,让人眼花缭乱,不知该防哪一道。
田伯光剑快,一连挡开三刀,第四刀却没能挡住。刀锋从他肋下划过,带出一蓬血雾。
他闷哼一声,不退反进,一剑刺向持刀之人。那人身形一晃,凭空消失,剑尖只刺中一团空气。
封不平琴音骤起。
七弦无形剑,音波震荡,直奔那几个若隐若现的身影而去。琴音所至,空气微微扭曲,三道身影同时踉跄了一下,现出身形。
田伯光抓住机会,一剑刺穿其中一人的喉咙。另两人身形一闪,又消失了。
「小心!」封不平忽然喝道。
田伯光本能地向旁边一滚,一道刀光贴着他的后背斩过,衣衫被划开一道口子。他反手一剑,刺中那人的手腕,那人吃痛,刀脱手飞出,人却再次消失。
封不平琴音再起,这次比方才更急。
音波在山坳中回荡,震得草木瑟瑟发抖。又有两道身影被逼出,田伯光抢上去,一剑一个,刺倒在地。
但剩下的两个,更难缠了。
他们似乎摸清了琴音的规律,在音波袭来之前便转移位置。身形忽左忽右,刀光忽前忽后,让人防不胜防。
田伯光肋下的伤口还在流血,血越流越多,他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
封不平看在眼里,心中焦急。他琴音不停,逼得那两个忍者无法近身,却也腾不出手去帮田伯光。
忽然,一道刀光从田伯光身后闪现。
田伯光察觉到时已经晚了。他拼尽全力向旁边一闪,刀锋没能刺中心脏,却从他后背斜劈而下,从左肩到右腰,划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他闷哼一声,扑倒在地。
「师弟!」封不平眼眶欲裂。
琴音骤变,从无形剑化为有形剑。他弃琴不用,双掌齐出,两道凌厉无匹的剑气从掌心激射而出,直奔那两个现出身形的忍者。
一个忍者躲闪不及,被剑气洞穿胸膛,当场毙命。
另一个身形诡异的一扭,竟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了剑气,反手一刀斩向封不平。
封不平不闪不避,一掌迎向刀锋。
掌风与刀锋相撞,发出一声闷响。封不平掌心被划开一道口子,鲜血飞溅,但那忍者也被震得倒飞出去,人在空中,身形已然消失。
封不平顾不上追,扑到田伯光身边。
田伯光趴在地上,后背那道伤口触目惊心,血正汩汩往外冒。他脸色苍白,嘴唇哆嗦着,却还在笑:「师兄……宰了几个?」
「四个。」封不平撕下衣襟,给他包扎伤口,「别说话。」
田伯光咧嘴笑了笑,笑容牵动伤口,疼得他直抽气:「剩下……那个……跑了……」
「跑了就跑。」封不平手上不停,内力源源不断输入田伯光体内,护住他的心脉,「你别动,我背你出去。」
田伯光还想说什麽,封不平已经把他背起来,大步向外走去。
走出山坳时,天色已暗。
封不平背着田伯光,一路疾行,找到一处隐蔽的山洞。他把田伯光放下来,重新包扎伤口。那道伤口太深,衣襟根本止不住血。
他撕下自己外衫,又撕下里衣,一层层缠紧。血还是往外渗,但总算慢了一些。
田伯光脸色惨白,额上冷汗直冒,却还强撑着不晕过去。
「师兄,」他声音微弱,「你那两个忍者……那刀法……怎麽回事……」
封不平摇头:「不知道。没见过。」
田伯光闭上眼睛,喘了一会儿,又睁开:「我要是…死了……」
「死不了。」封不平打断他,「别说话,省着力气。」
他从怀里摸出一只小瓷瓶,倒出三颗药丸,塞进田伯光嘴里。那是黄钟公临别时送他的伤药,据说能续命保元。
田伯光咽下药丸,喘息渐渐平稳了些。
封不平坐在旁边,守了他一夜。
那一夜,月光从洞口斜斜照进来,落在地上,像一滩银水。
封不平看着那道月光,忽然想起梅庄。想起黄钟公给他讲七弦无形剑时的眼神,想起黑白子那张棋谱,想起秃笔翁那幅字,想起丹青生那囊酒。
想起田伯光昨夜还在海浪里练剑,被浪头冲得东倒西歪,喝了一肚子咸水。
他低下头,看着昏睡中的师弟。
田伯光的脸色还是苍白,但呼吸平稳了许多。后背的伤口不再渗血,那三颗药丸起了作用。
封不平轻轻把手搭在他腕上,内力缓缓输入,护住他的心脉。
洞口外,潮声阵阵,远远传来。
他忽然想起那首《阳关三叠》。
秃笔翁那断断续续的琴声,此刻还在耳边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