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捷报入都:粤海新风(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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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和各旗旗主议事,商量着怎麽应对百龄即将推行的禁海令。负责哨探的小头目,连滚带爬地冲进船舱,脸色惨白地喊:「盟主!不好了!出大事了!朱濆……朱濆全军覆没了!」

    船舱里瞬间安静下来,原本喧闹的议事声,戛然而止。

    郑一手里端着的酒杯,猛地一顿,酒液洒了出来,他盯着那小头目,沉声问道:「你说什麽?再说一遍!朱濆怎麽了?」

    「朱濆带主力去甲子港抢福建来的物资船,中了庄应龙的埋伏!」小头目喘着粗气,急声道,「三十多艘船,全没了!庄应龙的水师封死了港口,前后夹击,朱濆当场被打死了,手下的海盗,死的死,抓的抓,几乎全军覆没,没几个逃出来的!」

    「哐当」一声,郑一把酒杯重重砸在桌案上,杯盏碎裂,酒水溅了一桌。他猛地站起身,虬髯下的脸,满是震惊与难以置信。

    他知道庄应龙厉害,知道朱濆走投无路,可他怎麽也没想到,朱濆竟然败得这麽快,这麽惨。三十多艘船,两千多人,一仗下来,全军覆没,连朱濆本人都死了。

    要知道,朱濆纵横闽粤十馀年,就算被闽浙水师逼得走投无路,手里的主力还在,也是一股不容小觑的势力。结果到了广东,被庄应龙一仗就全歼了,连一点浪花都没翻起来。

    那下一个,会不会就是自己?

    船舱里的各旗旗主,也炸开了锅,脸上满是惊恐丶慌乱,还有掩饰不住的恐惧。

    红旗帮的嫡系头目们,还好一些,可黑旗帮丶蓝旗帮丶黄旗帮丶白旗帮的旗主,一个个脸色煞白,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他们大多是当年跟着郑一一起起事的,可也有不少是后来归附的,本身就跟红旗帮不是一条心,只是看着郑一势大,才跟着混口饭吃。如今,连朱濆这样的巨寇,都被庄应龙一仗全歼了,他们心里的恐惧,可想而知。

    「盟主,这……这可怎麽办啊?」黑旗帮旗主梁宝,率先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庄应龙这也太狠了!朱濆就这麽没了,接下来,他肯定要冲着我们来了!」

    「是啊盟主!」蓝旗帮旗主麦有金也跟着道,「之前我们以为,庄应龙刚到广东,先要修炮台丶整水师,至少要一年半载才能动我们。没想到,他这麽快就先拿朱濆开了刀,而且出手就这麽狠,一仗就全歼了!我们要是再不做准备,下一个就是我们啊!」

    人群里,最激动的是张保仔。他是郑一的义子,也是红旗帮最得力的干将,年轻气盛,悍勇好斗。他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对着郑一道:「义父!庄应龙欺人太甚!依我看,我们不能坐以待毙!不如立刻集结九旗所有船队,强攻虎门!趁他的水师还没完全练起来,毁了他的炮台,烧了他的船坞,杀了庄应龙,一了百了!省得他一步步蚕食我们,落得跟朱濆一样的下场!」

    张保仔这话一出,立刻遭到了其他旗主的反对。

    「不行!绝对不行!」梁宝连忙摆手,头摇得像拨浪鼓,「张头领,你太冲动了!虎门是什麽地方?庄应龙花了几个月,把炮台修得固若金汤,八座炮台交叉火力,封死了整个水道。我们就算有几百艘船,冲进去,也是活靶子!当年蔡牵多厉害,强攻厦门港,都吃了大亏,死伤惨重,我们要是去强攻虎门,就是拿弟兄们的性命去填,有去无回啊!」

    「没错!」麦有金也跟着附和,「庄应龙最擅长的就是设伏丶守险,朱濆就是中了他的埋伏,才落得全军覆没的下场。我们现在去强攻,正好中了他的圈套。更何况,百龄正在广州推行保甲禁海令,我们的粮食丶火药都快跟不上了,根本打不起这种硬仗!」

    「那你们说怎麽办?」张保仔瞪着他们,没好气地喝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难道就坐在这里,等着庄应龙一步步把我们困死丶饿死?等着他一个个把我们剪除?」

    各旗旗主瞬间吵成了一团,主战的丶主避的丶主和的,各说各的理,吵得不可开交。

    红旗帮的嫡系,大多支持张保仔的主张,想要跟清军硬碰硬;而其他旗的旗主,大多畏缩不前,不想拿自己的家底去拼命,有的说应该收缩船队,减少劫掠,避免跟清军正面冲突;有的说应该把船队往南撤,去琼州丶安南海域,避开清军的锋芒;还有的,低着头不说话,心里已经在盘算着自己的后路。

    郑一看着吵成一锅粥的众人,心里烦躁不已,猛地一拍桌子,怒吼道:「都给我闭嘴!吵什麽吵!仗还没打,自己先乱了阵脚!」

    盟主发怒,众人瞬间闭了嘴,船舱里又恢复了安静。

    郑一的目光扫过众人,把他们脸上的恐惧丶犹豫丶私心,看得一清二楚。他心里很清楚,这个九旗联盟,看着声势浩大,几百艘船,几万人马,实则就是一盘散沙。各旗旗主,心里想的都是自己的那点家底,自己的利益,真要跟清军硬碰硬,没几个愿意真拼命。

    他看向坐在一旁的严显和郑一嫂,沉声道:「严先生,夫人,你们怎麽看?」

    严显收起手里的摺扇,脸色凝重地开口:「盟主,诸位旗主,依我之见,强攻虎门,绝不可取;而一味退缩避战,也只会让我们的路越走越窄。」

    他顿了顿,继续道:「庄应龙这一仗,看似只是灭了朱濆,实则是一箭三雕。第一,全歼朱濆,剪除了粤海第二大势力,让我们少了一个侧翼的牵制,也少了一个缓冲,清军接下来可以集中所有力量,对付我们;第二,借着这场胜仗,庄应龙彻底站稳了脚跟,广东官场丶士绅丶百姓,都会倒向他,他要粮有粮,要兵有兵,实力会越来越强;第三,百龄必然会借着大胜的威势,强力推行保甲禁海令,断我们的陆上接济,这才是最致命的。」

    众人纷纷点头,严显的话,说到了点子上。

    严显继续道:「所以,我们现在最该做的,不是去跟清军硬碰硬,也不是一味退缩。第一件事,立刻收紧各旗的船队,把主力集中在大屿山丶赤沥湾一带,不要分散出去小股劫掠,避免被清军逐个击破,减少无谓的伤亡;第二件事,立刻派人再去安南,催西山朝的旧部,赶紧把约定好的战船丶火炮丶火药送过来,这是我们能跟清军抗衡的根本;第三件事,派哨船日夜盯着虎门丶广州的动静,摸清清军的动向,庄应龙的水师但凡有一点动作,立刻回报;第四件事,也是最要紧的,想办法打破百龄的禁海令,哪怕花再多的钱,也要打通陆上的接济线,粮食丶火药,是我们的命根子,绝不能断。」

    严显的话,条理清晰,既避开了强攻的风险,也给出了应对的办法,原本慌乱的旗主们,稍稍安定了一些。

    这时,郑一嫂也缓缓开口了。她穿着一身劲装,眼神锐利,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严先生说得对,当下最要紧的,是稳住阵脚,守住我们的根本。庄应龙打了胜仗,势头正盛,我们没必要去跟他硬碰硬。但也不能一味缩着,他断我们的接济,我们就不能坐以待毙。」

    她抬眼看向众人,继续道:「第一,各旗把手里的粮食丶火药,全部统计上来,统一调配,精打细算,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挥霍;第二,组织船队,去外洋截获洋人的运粮船,陆上接济断了,我们就从海上找补,不能等着饿死;第三,庄应龙的水师,现在还在练新兵,能出海作战的主力船不多,我们可以派小股船队,去骚扰沿海的汛口丶粮道,让他顾此失彼,也摸一摸他的底细。」

    「还有,」郑一嫂的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冷了几分,「现在是生死存亡的关头,我希望各旗旗主,能同心同德,不要再各怀心思。庄应龙要灭的,不是郑一一个人,是我们所有九旗的人。朱濆的下场,你们都看到了,要是我们内部先散了,谁都落不到好下场。谁要是敢私下跟清军接触,敢通敌卖友,别怪我郑一嫂,不讲情面!」

    最后这句话,带着十足的威慑力。各旗旗主心里一凛,纷纷低下头,连声称是,不敢再有半句怨言。他们都知道,郑一嫂不仅是盟主夫人,更是整个九旗联盟的主心骨,联盟的规矩丶钱粮丶人事,大多是她在打理,手段狠厉,心思缜密,没人敢得罪她。

    郑一最终拍了板,完全采纳了严显和郑一嫂的建议,当场给各旗分派了任务:有的负责收拢船队,有的负责统计粮草物资,有的负责去安南催军火,有的负责沿海哨探丶骚扰清军汛口。

    议事散了,各旗旗主心事重重地离开了赤龙号,回到了自己的营地。

    虽然郑一嫂和严显的话,暂时稳住了局面,可联盟内部的裂痕,不仅没有弥合,反而越来越大了。

    不少旗主回到营地后,第一时间就召集了自己的心腹,商量后路。他们心里很清楚,跟着郑一,跟庄应龙硬抗,胜算越来越小。朱濆都被全歼了,他们这点家底,根本不够清军打的。

    有的旗主,下令把自己的船队丶粮食藏起来,不肯拿出来统一调配;有的,悄悄派人去澳门,找葡萄牙人牵线,想打探一下清军招抚的条件;还有的,甚至已经在偷偷联系沿海的官府,想着只要能保住自己的性命和家产,投降也不是不行。

    联盟内部的猜忌与离心,已经再也收不回去了。

    郑一也察觉到了这一点,可他也无可奈何。这个联盟,本就是靠着利益捆绑在一起的,如今大难临头各自飞,也是人之常情。他只能寄希望于,安南的战船和火炮能早点到,只要有了更强的装备,就能打几场胜仗,稳住人心,也能跟清军抗衡。

    可他不知道,他派去安南的使者,遇到了大麻烦。西山朝在越南的内战中,已经节节败退,阮福映的队伍步步紧逼,西山朝自身难保,根本没心思管他的需求,所谓的战船丶火炮,更是遥遥无期。

    而他更不会想到,自己的生命,已经进入了倒计时。

    六丶剿抚并用:离间招安的棋局

    大屿山的海盗联盟人心惶惶,而虎门的行营里,庄应龙和百龄,已经布下了另一局——剿抚并用,离间招安。

    这日,庄应龙丶百龄丶邱良功丶王得禄丶陆乘风等几人,围在巨大的粤海全图前,商议着下一步的计划。

    地图上,珠江口丶零丁洋丶粤东沿海的岛屿丶航道丶汛口,都标注得清清楚楚,朱笔圈出来的,正是郑一九旗联盟的核心活动范围。

    「朱濆已经灭了,百龄兄的保甲禁海令也已经铺开,接下来,我们该怎麽打,诸位都说说看。」庄应龙指着地图,率先开口。

    邱良功率先道:「督宪,依我看,我们现在应该趁热打铁,主动出击。水师的新兵,经过甲子港一战,也练得差不多了,我们可以带着主力船队,去零丁洋巡缉,打掉郑一的小股劫掠船队,一步步压缩他的活动范围,同时也能让新兵多练练手,见见实战。」

    王得禄点了点头,附和道:「邱将军说得对。郑一的九旗联盟,看着人多船多,实则内部矛盾重重。我们一边练兵,一边零敲碎打,吃掉他的小股队伍,既能削弱他的实力,也能进一步打击他手下的士气,让他们知道,就算是小股出海,也不安全。」

    庄应龙微微颔首,看向一旁的百龄:「百龄兄,你怎麽看?」

    百龄抚着胡须,微微一笑:「两位将军说的,是武攻,自然是要做的。但依我之见,除了武攻,更要做文伐。郑一的九旗联盟,本就是乌合之众,各旗旗主各怀心思,红旗帮一家独大,其他旗主早就心怀不满。之前有朱濆在,他们还能抱团,如今朱濆被灭,他们人人自危,正是我们分化瓦解的好机会。」

    「百龄兄的意思,是剿抚并用?」庄应龙问道。

    「正是。」百龄点头,「当年李制台在闽浙平蔡牵,也是一手剿,一手抚。硬的一手,我们用战船丶火炮,打他的主力,灭他的锐气;软的一手,我们用招抚丶离间,从内部瓦解他的联盟。不用我们一个个去打,只要能让他的联盟散了,各旗旗主带着人投降,就能不战而屈人之兵,事半功倍。」

    庄应龙深以为然。他跟蔡牵打了这麽多年,太清楚这套策略的厉害了。海盗联盟看似庞大,实则根基松散,全靠利益维系,一旦有了更好的出路,不用清军打,自己就会散。

    几人一番商议,最终定下了「剿抚并用,以剿促抚,以抚散敌」的十六字策略,双管齐下,全面推进。

    武攻的一手,由邱良功丶王得禄负责。

    一方面,继续强化虎门丶沿海炮台的防线,完善珠江口的防御体系,让郑一无机可乘;另一方面,组织水师船队,常态化出海巡缉,在粤东沿海丶零丁洋外围,打击海盗的小股劫掠船队,既能练兵,又能压缩海盗的活动范围,切断他们海上劫掠的补给线,同时摸清九旗联盟的布防丶航线规律。

    同时,庄应龙下令,加快虎门船坞的扩建丶新战船的打造丶火炮的重铸,尽快补齐水师的战船短板,为后续的远洋决战做准备。

    文伐的一手,由百龄全权负责,分三步推进。

    第一步,颁布《海盗招抚告示》,广而告之,打开招抚的大门。

    百龄亲自拟定了告示内容,用词恳切,政策明确,贴遍了广东沿海的所有港口丶渔村丶集镇,甚至通过渔户丶降众,偷偷传到了大屿山的海盗营地里。

    告示里写得明明白白,给海盗们划清了出路:

    -凡是被胁迫入伙的普通海盗,只要放下武器,主动到官府投降,既往不咎,绝不追究之前的罪责。愿意回家的,官府给路费丶给口粮,开具路引,保你回乡之后,安稳度日,不受任何人滋扰;愿意留在水师当兵的,按个人能力录用,跟官军兵丁同等待遇,立功了,一样能受赏丶能升官。

    -就算是海盗头目,只要肯主动投降,也能免去死罪。若是能带着船队丶火炮投降,或是立下功劳,比如策反其他海盗丶提供情报丶协助剿匪,不仅能免罪,还能保举官职,给你一个正经的出身。

    -若是顽抗到底,继续跟着郑一为祸沿海,劫掠百姓,下场就跟朱濆一样,全军覆没,身首异处,绝无半分侥幸。

    这道告示相当于给海盗们,尤其是那些胁从入伙丶内心已经动摇的小头目和普通海盗,开了一扇活路。

    很多海盗,当年都是被掳走的渔民丶破产的商户,跟着海盗干,大多是被逼无奈,不是天生就想当贼。之前官府腐败,水师不堪一击,他们就算想投降,也怕被秋后算帐,怕官府言而无信,杀降冒功。

    如今,庄应龙一仗全歼了朱濆,让所有人看到了官府的实力,也看到了平定海寇的决心。再加上这道白纸黑字的招抚告示,明确了投降的好处,很多海盗的心思,都活泛起来了。

    第二步,精准离间,挑拨九旗联盟的内部矛盾。

    百龄早就摸清了九旗联盟的底细:郑一的红旗帮,是联盟的核心,实力最强,占了劫掠所得的大半,其他的黑旗丶蓝旗丶黄旗丶白旗等帮派,实力弱,分的好处少,一直对红旗帮心怀不满,只是敢怒不敢言。

    尤其是黑旗帮的梁宝丶蓝旗帮的麦有金,跟郑一的矛盾最深,也最是摇摆不定。

    针对这一点,百龄定下了精准的离间策略。

    他派人暗中接触这些非红旗帮的旗主丶头目,通过各种渠道,给他们传递消息,分化他们和郑一的关系。

    比如,告诉他们,官府的目标,只有顽抗到底的郑一丶张保仔等红旗帮核心头目,对于其他旗主,只要肯投降,不仅既往不咎,还能保留他们的船队,甚至能让他们继续管带自己的人手,在官府任职。

    再比如,故意放出消息,说某旗的旗主,已经暗中跟官府接触,商量投降的事了,让郑一和其他旗主互相猜忌,离心离德。

    百龄说得很明白:「郑一的联盟,最薄弱的地方,就是内部的利益矛盾。我们不用费多大力气,只要在他们中间,点上一把火,他们自己就会乱起来。当年蔡牵的联盟,就是这麽散的,如今郑一的九旗联盟,也一样。」

    第三步,利用降众,打开缺口,层层渗透。

    甲子港一战,清军生擒了五百多名海盗。庄应龙和百龄,对这些俘虏做了逐一甄别:对于那些手上沾了百姓鲜血的顽匪丶头目,按律定罪,严惩不贷;对于那些被胁迫入伙的普通海盗,没有血债的,就给他们宣讲招抚政策,愿意投降的,从轻发落,有的放归回乡,有的编入水师,还有的,愿意戴罪立功,去大屿山策反其他海盗,官府也会给他们机会,立功了就重赏。

    这些投降的海盗,熟悉九旗联盟的内部情况,认识的人多,说话也更容易让人相信。他们被放回去之后,用自己的亲身经历,告诉其他海盗,官府的招抚政策是真的,投降之后,真的能免罪,能好好过日子,不用再天天提心吊胆,在海上刀口舔血。

    这种口口相传的效果,比官府贴一百张告示都管用。越来越多的海盗,开始动摇,有的趁着夜里,偷偷驾着小船,到沿海的汛口投降;有的偷偷给官府传递消息,报告海盗的动向;还有的,在营地里,跟身边的弟兄们,说投降的好处,动摇军心。

    策略推行下去,很快就见到了效果。

    短短一个月,就有近千名海盗,陆续从大屿山丶沿海的海盗据点,跑出来向官府投降。其中,不仅有普通的海盗,还有不少小头目,甚至有带着整艘船丶几十号人一起投降的。

    这些投降的海盗,带来了大量九旗联盟的内部情报:各旗的兵力丶船只丶粮草储备,还有联盟内部的矛盾丶郑一的部署计划,全都源源不断地送到了庄应龙和百龄的案前。

    而大屿山的郑一,对此焦头烂额。

    手下的人,越来越多的偷偷跑掉,投降清军,他就算杀一儆百,也拦不住。各旗旗主之间,互相猜忌,今天怀疑这个通敌,明天怀疑那个要投降,内讧不断。

    他想组织船队,去跟清军打一仗,提振一下士气,可各旗旗主都推三阻四,不肯拿出自己的主力船队,生怕打了败仗,折损了自己的家底。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联盟,一点点被瓦解,实力一点点被削弱,却没有太好的办法。

    而在这场招抚与离间的大局中,还有一个最关键的人,正处在降与不降的挣扎之中——那就是朱濆的弟弟,朱渥。

    朱渥带着三艘快船丶三百名残部,一直躲在闽粤交界的偏僻避风澳里。

    甲子港一战,他听了兄长的话,留守在外,才躲过了全军覆没的下场。可当他看到几个侥幸逃出来的残兵,哭着告诉他,兄长战死丶主力全军覆没的消息时,还是如遭雷击,当场瘫倒在地,泪如雨下。

    他跟着兄长朱濆,纵横海上十馀年,从闽浙到粤东,出生入死,早就把性命跟兄长绑在了一起。如今,兄长死了,主力没了,他手里只剩下这三艘破船,三百个惶惶不可终日的残兵,彻底成了丧家之犬。

    这一个月来,朱渥度日如年。

    往北,是李砚臣的闽浙水师,封死了所有航道,只要他的船一靠近,就会被围歼;往西,是庄应龙的广东水师,甲子港一战,清军的战力他心知肚明,根本没有抗衡的资本;往南,是郑一的地盘,郑一素来记恨当年自己对蔡牵见死不救,临阵逃脱,根本不可能容下他,不趁机灭了他,抢了他的船,就算好的了。

    更要命的是,粮草丶淡水丶火药,都快见底了。

    他派出去的人,根本不敢靠近岸边,百龄的保甲禁海令,把沿海封得严严实实,别说买粮食了,连靠近渔村都做不到。手下的残兵,人心惶惶,天天有人偷偷逃跑,有的去投降清军,有的乾脆驾着小船跑了,不知所踪。

    身边的心腹,不止一次劝他:「头领,我们现在走投无路了,不如……投降吧。庄督宪的招抚告示贴得到处都是,只要我们投降,就能免了死罪,弟兄们也能有条活路。」

    每次听到这话,朱渥都沉默不语。

    他心里,充满了矛盾与挣扎。

    一方面,他知道,除了投降,已经没有别的路可走了。再耗下去,不用清军来打,自己的队伍就先散了,饿死丶困死在这避风澳里。

    可另一方面,他又放不下。兄长朱濆,死在了清军手里,他是朱濆的弟弟,如今要向杀兄仇人投降,他心里过不去这道坎。更何况,他当了十几年海盗,手上也沾过官兵丶百姓的血,他怕官府的招抚告示是骗人的,怕投降之后,官府秋后算帐,把他杀了。

    降,还是不降?

    这个问题,日夜折磨着朱渥。

    他站在海边,望着茫茫大海,手里攥着兄长留下的佩刀,一夜夜地睡不着。

    他不知道,庄应龙和百龄,早就注意到了他的存在,也早已给他,铺好了一条投降的路。

    虎门行营里,庄应龙和百龄,早就商议过朱渥的处置。

    百龄道:「朱渥手里,虽然只有几百人,三艘船,可他是朱濆的亲弟弟,在海盗里,还是有些名气的。若是能招降他,不仅能剪除后患,更能给其他海盗做个榜样——连朱濆的弟弟,投降了都能被善待,更何况其他人?对我们的招抚大局,有大大的好处。」

    庄应龙点了点头:「没错。朱渥现在,已经是走投无路了,除了投降,没有别的出路。只是他心里,还有顾虑,怕我们秋后算帐,怕对不起他死去的兄长。我们要做的,就是打消他的顾虑,给他一个台阶下。」

    二人商议已定,立刻派了使者,带着劝降信,去了朱渥藏身的避风澳。

    劝降信里,庄应龙写得明明白白:

    第一,朱濆顽抗到底,落得身死军灭的下场,是他咎由自取,与你朱渥无关,一人做事一人当,绝不会因为朱濆的事,追究你的罪责。

    第二,只要你率部投降,献出船只丶火炮丶军械,不仅既往不咎,保全你和手下弟兄们的性命,还会向朝廷上奏,给你和弟兄们安排妥当的出路。

    第三,你若是还心存顾虑,我可以向你保证,只要你投降,绝无秋后算帐之事,我庄应龙以两广总督的名义作保。若是你愿意戴罪立功,参与后续的剿匪事宜,立功了,一样能受赏丶能保举官职。

    最后,信里也点明了他的处境:如今你前无去路,后有追兵,粮草断绝,人心涣散,除了投降,别无选择。不要再抱有任何侥幸,早日归降,才是唯一的活路。

    使者带着劝降信,见到了朱渥,把信交到了他的手里,也把庄应龙和百龄的诚意一一讲明。

    朱渥看完了信,沉默了很久,手指攥得发白,却没有当场答覆,只是让使者先下去休息,说他要跟弟兄们商量一下。

    他知道,信里说的,都是实话。他已经没有别的路可走了。

    可心里的那道坎,依旧难平。

    他召集了所有的心腹和弟兄,把劝降信给他们看了,问他们的想法。

    结果,几乎所有的人,都赞成投降。

    「头领,我们跟着您,这麽多年,风里来雨里去,早就受够了这种提心吊胆的日子。如今,我们走投无路了,投降是唯一的活路啊!」

    「头领,庄督宪的告示,我们也听说了,之前投降的那些弟兄,都好好的,官府没有杀他们,还给了路费让他们回家。只要能好好活着,谁愿意当海盗啊?」

    「头领,您就下决定吧!我们跟着您,您说降,我们就降;您要是非要打,我们也跟着您死战到底,只是……我们真的没有胜算啊!」

    看着弟兄们一双双期盼的眼睛,听着他们恳切的话语,朱渥心里的挣扎,终于有了结果。

    他叹了口气,缓缓道:「好……降……。」

    两个字,落下了他半生的海盗生涯,也彻底终结了朱濆集团的最后一点残馀势力。

    他决定,率部投降,给跟着他的弟兄们,找一条活路。

    也给自己,找一个归宿。

    (35章完)

    【本章历史小课堂】

    一丶本章出现的清代火炮详解:红衣大炮&劈山炮

    1.红衣大炮(红夷大炮)

    -来历

    明末从葡萄牙丶荷兰传入,原本叫「红夷大炮」,清朝避讳「夷」字,改称红衣大炮。

    -定位

    重型岸防炮丶舰首主炮,清代水师主力重炮。

    -参数

    重量:1500-3000斤(约900-1800公斤)

    口径:100-130毫米

    射程:1-2里(约0.5-1公里)

    炮弹:实心铁弹,6-12斤(3.6-7.2公斤)

    -作用

    打战船丶轰堡垒丶砸甲板,一炮能打穿一艘大福船。

    海盗船最怕这种炮,因为他们自己很少有能力铸造。

    2.劈山炮

    -定位

    轻型野战/舰载榴弹炮,轻便丶灵活丶射速快。

    -特点

    重量轻:200-500斤,两人可抬动。

    发射散弹丶碎石丶铁砂,一打一大片。

    -用途

    近距离打海盗登船丶打密集人群丶压制甲板。

    水师接舷战前必用,清海盗近战神器。

    3.为什麽一次缴获300门很震撼?

    -当时广东水师一个炮台也就10-30门炮。

    -朱濆能有300门,等于把半个广东海防的炮都搬空了。

    -这也是嘉庆看到捷报会大喜的原因:等于一次性把海盗重火力连根拔了。

    二丶为什麽开炉铸炮丶扩建船坞必须朝廷特批?

    核心原因:防造反丶防割据丶控兵权

    清代对军火丶造船丶重兵三权控制极严:

    1.火炮是国之重器

    私造火炮=谋反。

    地方官丶武将无权自己开炉铸炮,必须:

    -上奏

    -兵部核准

    -皇帝批准

    否则以谋逆论罪。

    2.大船坞=海军基地

    能造大战船的地方,就是潜在造反基地。

    清代规定:

    -民间不许造大型海船

    -地方官不许私建大船坞

    -水师造船必须按朝廷图纸丶定额建造,并接受监督

    3.为什麽庄应龙丶百龄必须要「特批」?

    他们要:

    -自己开炮厂

    -自己扩建船坞

    -自己造新战船

    这在平时是绝对禁区。

    只有平寇紧急状态+皇帝信任才能破例。

    一句话总结:

    不给你批,你连一门炮丶一艘大船都造不了。

    给你批,等于把「广东海防兵权」全交给你。

    三丶临机处置权——清代最顶级的「尚方宝剑」

    什麽是「临机处置权」?

    -皇帝授予地方大员:事情紧急时,可以先斩后奏丶先办后报。

    -不用层层请示丶不用等吏部丶兵部批文。

    在本章里具体指:

    1.百龄推行保甲丶禁海:

    官员敢拖延丶敢通盗→直接革职丶拿问丶甚至正法。

    2.海防用钱丶用人丶调兵:

    不用等朝廷公文,先动用,后补手续。

    3..对海盗招抚丶处置:

    可以直接许诺投降条件,不用先问京城。

    历史意义

    这是清代督抚能拿到的最大权力。

    等于皇帝说:

    我把广东全交给你,出了事我担着,你放手干。

    四丶从优议叙——清代官场最高级「升官套餐」

    什麽是「从优议叙」?

    -议叙:朝廷给官员论功行赏的专门程序。

    -从优议叙:按最高等级奖赏。

    能拿到什麽?

    1.加级:连升几级

    2.记录:存功绩,以后优先升官

    3.赏戴花翎:极高荣誉

    4.升官丶封爵丶荫子:儿子也能沾光

    通俗比喻

    等于现代:

    立一等功+破格提拔+全国通报表扬+子女优先安排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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