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The White Man's Burden(2/2)
哈林顿将军听得冷汗直冒,他那点可怜的同情心在贝内特残酷的推演面前显得如此苍白。
「那我们只能任由他们在我们的眼皮底下分发我们的面粉?」
「当然不。」
贝内特的嘴角勾起一抹微笑,他没有火炮,也调用不了战列舰,但作为一个情报官,大脑就是最致命的武器。
「武力只能消灭肉体,而我们要摧毁的,是奥斯曼人的信仰。现在的首要任务,是立刻推进《色佛尔条约》的签署进程,一秒钟都不能再等了。」
听到这个名词,哈林顿和杰克逊都愣住了。
「条约?」哈林顿皱眉道,「可苏丹的内阁还在做最后的挣扎,他们绝不会轻易接受那种等同于亡国的条款……」
「那就逼他们接受!用尽一切手段!」贝内特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笃定,「派兵封锁耶尔德兹宫,切断苏丹与外界的所有通讯。您只需要派人去告诉那个懦弱的君主,如果他明天早上不在条约上签字,皇家海军就会撤走,我们会直接让希腊军队开进伊斯坦堡的市中心。」
这可太毒辣了,希腊军队正在英国人的默许下在安纳托利亚高歌猛进,连续拿下了布尔萨和埃迪尔内,对于奥斯曼苏丹来说,丢掉帝国领土还可以忍受,但如果让世仇希腊人占领伊斯坦堡甚至改名君士坦丁堡,那就是皇室彻底的灭顶之灾。
贝内特继续道:「先生们,请想一想,一旦《色佛尔条约》正式生效,奥斯曼帝国就从法理上彻底向协约国投降了。政府屈服了,国家被合法瓜分了,无论是伊斯坦堡的地下老鼠,还是安纳托利亚那些自称『国民军』的家伙,全都会沦为违抗君主与国际法的叛国者。」
房间只有留声机指针摩擦黑胶唱片的沙沙声。
失去了国家法理的支持,他们在老百姓眼里就会变成一群不可理喻的疯子。
伊斯坦堡的平民是很现实的,当他们发现连自己的皇帝都跪下了,谁还会跟着一个地下组织去送死?没有了国民的掩护和支持,黑锚就像是被扔到岸上的鱼。
一番话,犹如冰水浇头,却又让人醍醐灌顶。
杰克逊准将张了张嘴,他虽然贪婪且愚蠢,但也听得懂这是一条兵不血刃的毒计。
「黑锚成不了罗宾汉,因为你烧了他们的舍伍德森林。」
哈林顿将军凝视着贝内特,他不得不承认,大英帝国之所以能统治世界三分之一的土地,靠的绝不仅仅是杰克逊这种贪得无厌的武夫,而是像贝内特这样冷静丶精密丶杀人不见血的国家机器。
其实是四分之一,但奥斯曼帝国的疆域已经尽在掌中了,不是吗?
优柔寡断在哈林顿的心中只停留了片刻,作为一名受过高等教育的英国贵族军官,他对奥斯曼底层的同情,终究敌不过维持大英帝国荣耀与秩序的职业本能。
他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笔挺的军装下摆:
「非常精彩的分析,查尔斯,我今晚就会亲自去面见奥斯曼大维齐尔,给他下达最后通牒,《色佛尔条约》必须签署,任何阻碍条约签署的奥斯曼官员,直接以叛国罪逮捕。」
「明智的决断,将军。」贝内特微微欠身。
哈林顿将军走到门口,手搭在黄铜门把手上,突然停顿了一下:
「哦,对了。查尔斯,等条约签署后,我会以总司令部的名义起草一份电报,看看能不能从埃及或者黎凡特地区,再调拨一批面粉过来。」
或许是想在条约签署之后,用面粉来换取民心,减轻抵抗,或许是哈林顿真的同情这些即将亡国的人民,又或许两者皆有。
至于为什麽亡国?别问。
「将军,您总是如此仁慈。」《The White Man's Burden》,贝内特看过这本书。
门开了,哈林顿和杰克逊大步离去,准备去敲响一个帝国最后的丧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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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艘新调来的「复仇」级战列舰改变了泊位。
八座15英寸双联装主炮瞄准了耶尔德兹宫。
在这个距离上,不需要什麽复杂的弹道计算,只要随便打个喷嚏的手抖,那些穿甲弹就能把苏丹的王座连同他的后宫一起轰进马尔马拉海。
大英帝国永远是最讲道理的,如果不讲道理,他们造那麽大的军舰干什麽呢。
在精美绝伦的波斯手工地毯上,英国士兵沾满泥水的军靴踩得肆无忌惮,留下了一串串粗暴的泥印。
「上午好,阁下。昨晚睡得怎麽样?」哈林顿将军十分熟络地打了个招呼,极其自然地在主位上坐下,一份厚达数百页法文文件被扔在了那张黄金长桌上。
《色佛尔条约》的最终执行副署本。
大英帝国还是好人多,他们在把你的家底掏空丶砸烂你的尊严丶并将你的子民世世代代踩在脚底之前,一定会先为你准备一份字迹工整丶排版精美丶挑不出任何语法错误的法律文书。
哪怕是一份法文的。
大维齐尔摸向那份文件,放弃全部中东领土,彻底交出海峡控制权,解散军队,国家财政交由英法委员会接管,并在实际上将四分之三的领土拱手让人,嗯,这就是全部了。
「阁下,」哈林顿将军咔哒一声打开表盖,金色的秒针跳动着,「按照白厅的先生们定下的日程,我们为您和苏丹陛下预留了吃早餐丶祷告以及哭泣的时间,现在是上午十点一刻。」
两分钟后,老首相根本不带犹豫的,大大方方在那份授权敕令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并盖上了大维齐尔金印。
六百年了。
那个曾经马踏欧洲丶让君士坦丁堡陷落的庞大帝国,那个曾在维也纳城下让全欧洲瑟瑟发抖的奥斯曼帝国,被这支笔合法地谋杀了。
从此之后,在伊斯坦堡反抗英国人的许克吕们,在安纳托利亚战斗的国民军们,不再是抵抗外辱的义士,而是连本国政府都不承认的叛乱分子。
「非常感谢您的合作,阁下。历史会证明您今天做出了一个挽救黎民苍生的体面决定。」
在走出会议室大门时,哈林顿从呢子军服的口袋里摸出了两枚叮当响的半便士硬币,丢在了那张割让了一个帝国的谈判桌上。
「今早的茶水费,苏丹可能会有一些财政上的困难。」将军微微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