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巴拉特的幽灵(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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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区是伊斯坦堡最古老丶也是地形最复杂的社区之一,房屋彼此紧贴,有些二楼伸出的窗台甚至能让人直接跨到对面的屋顶,人们说这是伊斯坦堡老城区的建筑特色,美妙的出挑式木构建筑,还亲切的称之为「cumba」,是艺术。

    但许克吕觉得,艺术就是偷袭。

    那是六月十二日的深夜。

    一辆利兰(Leyland)型军用卡车正艰难地在那条名为「四方梯」的陡坡上爬行。

    司机是两名年轻的英国士兵,威廉和哈里,这样的名字能从宪兵队里拉出一个排。

    他们刚刚从位于加拉塔的兵营运送完一批白糖去海关仓库,现在正急着赶回去洗个热水澡。

    「见鬼的地方,见鬼的天气,见鬼的土耳其人。」威廉抱怨着,用力转动方向盘,雨刮器无力地摆动,根本刮不净挡风玻璃上的泥水,「为什麽我们非得走这条路?大路那边到底在修什麽?」

    「别抱怨了,」哈里手里抱着一支李-恩菲尔德步枪,昏昏欲睡,「大路被一群抗议的学生堵了,为了避免流血冲突,少校让我们绕路,只要翻过这个坡就到主路了。」

    就在卡车刚刚转过一个几乎呈九十度的急弯时,威廉猛地踩下了刹车。

    轮胎在湿滑的鹅卵石路面上发出一声尖叫,车身几乎横了过来。

    在车灯昏黄的光柱里,一辆侧翻的手推车横亘在路中央,满地都是滚落的卷心菜。

    一个老人正趴在泥水里,对着那一堆烂菜大声嚎哭,动作夸张得像是莎士比亚剧里的悲剧演员。

    「滚开!老东西!」威廉探出头大吼,按着喇叭。

    老人似乎听不见,依旧在那里捶胸顿足,把那些烂菜叶子往怀里揽。

    「他听不懂,把他拉开,哈里。」威廉不耐烦地说道。

    哈里叹了口气,把步枪背在身后,打开车门跳了下去。

    雨点打在他的钢盔上叮当作响,他踩着泥水走到老人身边,伸手去抓老人的肩膀:「嘿,快走开,不然我就——」

    就在哈里的手触碰到衣服的一瞬间,那个原本看起来行将就木的老人猛地翻身。

    那动作敏捷得像是一条在泥水里翻滚的鳄鱼。

    哈里只觉得脚踝一紧,整个人失衡向前栽倒,还没等他叫出声,一块浸透了雨水的麻布就塞进了他的嘴里。

    与此同时,卡车顶上的天空中——也就是两侧房屋二楼的窗户,同时打开了。

    两个黑影如同大鸟一般,手里抓着早就绑在烟囱上的粗麻绳,从天而降。

    「什麽人!」

    坐在驾驶座上的威廉刚想去抓放在副驾驶上的步枪,车窗玻璃就被一只穿着厚底皮靴的脚狠狠踹碎了。

    玻璃碎片混合着雨水炸裂开来。

    许克吕并没有像个骑士一样优雅落地,他是借着绳子的荡力,双脚并用直接踹进了驾驶室。

    鬼知道他偷偷演练了多少次,总之这一脚结结实实地蹬在了威廉的胸口,把他顶回了椅背上,一口气没上来差点背过气去。

    「晚上好,先生们。」

    许克吕拔出那把别在腰间的鲁格手枪,这是上周刚从斯塔夫罗斯那里买来的,这种时候小手枪更好使。

    黑锚和斯塔夫罗斯的交易一直不错,只不过许克吕一直都很困惑,物资是从英国佬仓库顺的,但交付斯塔夫罗斯的又是实实在在的硬通货,那麽这到底是无本生意还是有本生意?

    黑洞洞的枪口抵住了威廉沾满玻璃渣的脑门,外面的战斗结束得更快。

    那个老人正是穆斯塔法,他那双钳子般的大手死死按着哈里,而阿赫迈德则从阴影里走出来,轻描淡写地卸下了哈里背上的恩菲尔德步枪。

    「安全。」阿赫迈德拉栓检查了一下弹仓。

    「一共两支步枪,四十发子弹,两箱手雷。」哈里特从车厢后斗探出头来,他刚才从另一侧爬了上去,现在正兴奋地清点战利品,「还有一箱没开封的威士忌。」

    「威士忌归大家暖身子,手雷归公。」许克吕收回了枪,示意吓傻了的威廉下车。

    两个英国士兵被推搡着聚在了一起,双手抱头,跪在泥水里发抖。

    「别杀我们……」哈里带着哭腔,「我家里还有个未婚妻,在伯明罕……」

    「谁说要杀你们了?」

    许克吕蹲下身子,用匕首挑起了威廉的一颗纽扣。

    「我早说过,我们不是野蛮人。」

    许克吕的笑容在雨夜里显得格外灿烂,却让两个英国人不寒而栗。

    「但这里是伊斯坦堡,哪怕是苏丹也不敢在我们的街上穿得这麽厚实,这不符合我们的……时尚。」

    他用匕首割断了威廉的皮带。

    「脱。」

    五分钟后。

    巴拉特区的煤气路灯下,多了一道奇观。

    两个全身赤裸丶只穿着白色军用裤衩的英国士兵,背靠背被绑在了铸铁灯柱上。

    他们的嘴里塞着抹布,军装丶靴子丶钢盔连同武器,全部不翼而飞。

    那辆卡车也被推下了路边的沟渠,引擎盖里冒着白烟。

    雨还在下,打在那两个白花花的身体上,即便是在夏天,这种羞辱带来的寒意也足以冻彻骨髓。

    最要命的是挂在他们脖子上的那块木牌。

    用法语写的,字迹娟秀:

    这是伊斯坦堡,不是伦敦。

    虽然大多坏事都是英国人干的,但法国人难道就没有一点错吗?

    其实许克吕也没指着能够仇恨转移,英国人法国人不对付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儿了,只是法蒂玛单纯的想要秀一秀新学的法语地不地道。

    英国倒霉蛋和法语木牌被一队巡逻的印度士兵发现了。

    这时候,笑话已经传遍了半个伊斯坦堡。

    许克吕没有杀人。

    在军管时期,如果直接枪杀两名英军,宪兵总部为了面子一定会把巴拉特区翻个底朝天,甚至屠杀平民报复,而变成笑话的英国人会比死掉的英国人更有意思,还能让法国人也笑一笑,这叫与民同乐。

    和斯塔夫罗斯的交易依然不清不楚,谁也不知道成本应该怎麽算。

    但许克吕用刚缴获的那支恩菲尔德步枪瞄了瞄,倒也很满意,至少这次是无本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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