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这大饼就非吃不可吗(2/2)
「邪恶的英国人居然开始逼我们吃鹰嘴豆了。」
许克吕没有客气,抓起面包狼吞虎咽。
「努里少校气疯了。」阿赫迈德蹲在地上,看着许克吕吃东西,「他向英国联络官告了状,说你在军舰上煽动布尔什维克主义,英国宪兵明天早上就会来提人。」
看看,滑稽的事情已经发生了,英国人甚至还打算提审奥斯曼人。
许克吕差点噎住:「什麽?布尔什维克?我只不过是扔了他的钱!」
「在他们看来,不爱钱的人比杀人犯更危险。」阿赫迈德平静地说,「如果你留在这里,明天就会被带去伦敦塔。」
「英国人要带我跨越地中海?」
「当然不,他们更有可能把你扔进博斯普鲁斯海峡喂鱼,所以我把这个拿来了。」
他把那把大管钳递给许克吕。
「这干嘛?让我修好这艘船吗?」
「防身,我的那把佩枪早被英国人收走了,这个比长面包硬一点。」阿赫迈德站起身,「走吧,少尉。趁夜色离开这里,你不属于这里了。」
「那你怎麽办?」许克吕站起来,犹豫了一下。
「我?我是个修机器的。」阿赫迈德那张满是油污的脸上露出一种憨厚的表情,「再说了,锁坏了,很常见的机械故障。」
两人溜出底舱,像两只幽灵一样避开甲板上的英军探照灯。
夜晚的海风冷得像刀子,但也带着自由的味道。
当许克吕终于双脚踩在法提赫区坚实的土地上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金角湾里那些战舰。
他很喜欢船,很喜欢同僚,巨舰大炮永远是男人的浪漫,但他妈的鱼雷艇里不应该也不可能有禁闭室。
法提赫区的街道迷宫在夜晚显得更加阴森,偶尔有巡逻的英国装甲车驶过,车灯很亮。
许克吕裹紧了借来的大衣,按照约定的暗号,敲响了一个废弃菸草仓库的铁门。
三长,两短。
听说这是学生之间才有的作弊暗号,也不知道靠不靠谱。
门开了条缝,露出一双警惕的眼睛。
亲爱的哈里特!
「如果你是鬼魂,请把脚擦乾净再进来。」哈里特冷冷地说道,但拉开门的手势很快。
仓库里点着几盏昏暗的煤油灯,空气中弥漫着陈旧菸草的辛辣味和乾燥的灰尘味。
这里聚集了四十多个人,常驻的大概有十来个。
有几个特拉布宗水兵,他们大概是跟着阿赫迈德溜出来的,还有几个海军同僚,他们平日里总是抱怨薪水太少却不敢吭声,更多的是学生,以那个叫法蒂玛的女生为首,他们穿着各色各样的旧衣服,很恐惧,又很期待。
这算什麽?一支革命小组?还是一个笑话俱乐部?
「这就是全部了?」许克吕环视四周,问道。
「这是全部愿意在这个时间点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人。」法蒂玛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本笔记本,依然是那副冷静的样子,「我们在等你,少尉。大家听说你把两张十里拉扔进了海里,现在他们都觉得你能带大家干点大事。」
「大事?」许克吕苦笑一声,「比如用面包砸英国人的坦克吗?我觉得不如组织一下去把那二十里拉捞上来大家分一分。」
「我们有一些武器。」一个带着眼镜的学生有些怯生生地指了指角落里的一张桌子。
许克吕走过去,心凉了半截。
桌子上摆着两把锈迹斑斑的左轮手枪,那是二十年前的款式,转轮都不一定能转动。
除此之外,就是十几根包了铁皮的木棍,几把切肉的屠刀。
这里头最厉害的应该是阿赫迈德给他的管钳,真是个高瞻远瞩的家伙。
这点东西,别说革命了,去打劫一家面包房都够呛。
人群开始有些骚动。
这能干啥?要是十几二十根长面包说不准大家还能开个派对。
「就这些?」一个中尉嘟囔道,「英国人一梭子机枪就能把我们全送去见安拉。」
气氛变得压抑。
哈里特皱起眉头,似乎想说些鼓舞士气的话,但他只会那些生硬的政治口号。
收拾收拾行李散夥回老家吧,许克吕想这麽说,他拿起那把生锈的左轮手枪,在手里掂了掂,然后转过身。
「这东西也许打不死人,」他举起枪,甚至没去检查里面有没有子弹,「但我们没有家。」
是的,奥斯曼没有了,老家已经没有了,回不去了。
「在英国人眼里,只要我们手里拿着这玩意儿,我们就是暴徒。哪怕我们手里拿的是一根长面包,只要我们敢指着他们的鼻子,性质就变了。」
他把枪拍在桌子上。
「政府那帮老爷们在凡尔赛忙着把我们卖个好价钱,海军部的帕夏们在忙着把战舰上的炮管拆下来换钱,没人管这条街上发生了什麽,也没人管谁在挨饿。」
许克吕走到仓库中央,站在一个旧木箱上,他其实是来跑路的,并没做什麽。
「既然他们放弃了维持秩序,那麽从今晚开始,法提赫区的秩序由我们来定义。」
「如果英国人的巡逻队敢去骚扰民居,我们就用棍子敲碎他们的车窗!如果哪个奸商敢把面粉囤起来,我们就用这把管钳去帮他打开仓库大门!」
「我们没有大炮,没有军舰,但我们有这个街区,我们知道哪条巷子能通到哪家后院,哪里的下水道能藏人,这里曾经是我们的家,不是英国佬的后花园!」
「可是我们连一面旗帜都没有。」那个戴眼镜的学生小声说道,「每一支起义军都需要旗帜。」
起义军?你也太高尚了吧?画了个大饼就一定要吃下去不可吗?
许克吕愣了一下,不过既然要做点什麽,那索性还是做点什麽。
但去哪找旗帜?
现做一面星月旗根本来不及,而且好像不太吉利。
他的目光落在角落里堆放的一堆废弃物上。
那里有一张用来盖旧机器的白色粗布床单,上面沾染着些许机油和灰尘。
而在旁边的架子上,有一桶工人们用来给铁栏杆防锈的红丹漆。
「法蒂玛,把那张床单拿过来。」许克吕命令道。
法蒂玛和哈里特将那张发黄的床单展开,铺在地上。
许克吕拎起那桶红丹漆,左右找不到刷子,索性把自己的手伸进了漆桶里。
「看着。」
他蹲下来,用满是红漆的手在床单上用力地涂抹。
他没什麽艺术细胞,画星月还挺复杂的,各种徽章就更复杂了,蠢得像神圣罗马帝国的几百个碎片,他没那个闲工夫。
他只写了一个词:
HüRR?YET
(自由)
仓库里出现了轻哼声。
许克吕站起来,擦了一下额头,脸上留下了一样的红色。
「这就足够了。」
「找根棍子把它挂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