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2/2)
全班哄笑。
同桌的男生把脸埋进胳膊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数学老师站在讲台上,用红笔敲着讲桌,说:「伊唯梦,你是不是没带脑子来上学?」
她低着头,盯着桌面上一个被圆规戳出来的小坑。
那个坑里积着灰,灰是灰蓝色的,和她的橡皮屑混在一起。
她想,可能是吧。
背课文的日子是最难熬的。
冬天的下午,教室里生着煤炉,烟囱从窗户伸出去,玻璃上糊着一层白气。
学生们排成一列,手里捧着语文书,等着到讲台前给老师背。
伊唯梦排在队伍中间偏后的位置,手心攥着一张小纸条,是前一天晚上偷偷抄的——只有开头两句和结尾两句,中间用波浪线代替,波浪线的意思是「到时候现想」。
轮到她的时候,她把书双手递给老师,然后把手背在身后。
老师低头批改作业,头也不抬地说:「开始吧。」
「秋天来了,」她说,「天气凉了。一群大雁往南飞……」
手心开始出汗。
纸条贴在掌纹里,潮湿,发软,像是要化掉。
「一会儿排成个人字,」她顿了顿,「一会儿排成个……一会儿……」
老师抬起头,看着她。
她的目光从老花镜的上方透过来,不说话的几秒钟里,伊唯梦觉得自己的心脏正在从嗓子眼里往外跳。
「一会儿排成个一字。」她说完了,后背已经湿透。
老师没说话,在背课文那一栏里打了个勾。
她接过书,回到座位上,把那张化掉的纸条揉成一团,塞进铅笔盒最里层的夹缝里。同桌瞥了她一眼,什麽也没说。但她知道他知道。全班都知道。
期末考试的成绩单,是她自己拿回家的。
语文78,数学65,自然82,思想品德91。
排名倒数第八。
妈妈看了,把成绩单叠好,放进抽屉里,说:「我们梦梦体育好,身体好比什麽都强。」
期末表彰大会那天,她站在操场上,听校长念「三好学生」的名单。姚秀秀的名字出现了三次——三好学生一次,学习之星一次,优秀班干部一次。姚秀秀从队列里走出去,走上领奖台,走回来,手里抱着一沓奖状,红彤彤的,像抱着一团火。
伊唯梦也上台了。
她拿的是「体育之星」。
那张奖状只有薄薄一张纸,没有塑封,边角有点皱,发奖状的体育老师说:「伊唯梦,跳绳不错,明年继续努力。」
她把奖状叠好,塞进书包最底层,和那张化掉的纸条放在一起。
姚秀秀是另一种人。
她们从小学一年级就认识,坐前后桌,住同一条巷子,一起上学,一起放学,一起在小卖部买一毛钱一根的粘牙糖,一人咬一半,糖丝拉得很长,拉不断,就笑成一团。
但姚秀秀从来不费力气。
这是伊唯梦最不明白的地方——她看着姚秀秀上课打瞌睡,下课疯跑,放学从来不背书包回家,可每次考试,姚秀秀还是第一。
「你怎麽做到的?」有一次她问。
姚秀秀正在吃冰棍,是绿豆的,五毛钱一根,伊唯梦请的客。
她舔了一口,说:「什麽怎麽做到?」
「就是……那个……」伊唯梦比划了一下,不知道怎麽形容。
姚秀秀把冰棍从嘴里拿出来,看了看,说:「我不知道。就会了。」
就会了。
伊唯梦把这三个字在心里默念了好几遍。
她想,这大概就是聪明人和笨人的区别。
聪明人无论做什麽,天生就会了,笨人要背一百遍。
音乐老师姓周,女的,烫着卷发,穿高跟鞋,走路的时候裙摆一荡一荡的,身上有雪花膏的香味。她教全校十二个班,每个班上四十分钟,一周见一次。
伊唯梦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坐着,每次上课都把手举得高高的,举到肩膀发酸,举到前面的同学回头看她,但周老师的目光总是从她头顶掠过去,落在后面某处。
「好,你来。」
被点到的是姚秀秀。
姚秀秀站起来,唱《让我们荡起双桨》。
她的声音不尖不哑,不高不低,刚好能把调子唱准,把词唱清楚。
伊唯梦第一次发觉,闺蜜唱歌的声音这样甜。
像秋日梨一样甜。
就跟她人一样。
周围都没有人吃过秋日梨,他们吃的都是普通的梨子,又小又粗糙,而伊唯梦爸爸可以吃从国外带回来的特供水果,很多都是他们一辈子都没见过的。伊唯梦带了一个到班级里炫耀,足足有皮球那麽大……是皮球那麽大的梨子!摸着又光滑,皮又薄。
同学们谗得直流口水。但伊唯梦说:「这样好的东西,我只愿意跟秀秀分享。因为她是我最好的朋友。」
可是,姚秀秀聪慧的内心,她美丽的歌声,却一丝一毫都不能分享给伊唯梦。
恰恰相反。
那种天生带来的东西,像一片阴影,开始笼罩着伊唯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