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 秋实冬藏(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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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龙城,灰尘药铺。
陈平安板正坐在药铺后院院中的一个小马扎上,看着躲在一旁帘子后的莺莺燕燕,又瞧了一眼站在树荫下,好奇打量自己的一个道士,转头问郑大风:「你这药铺,正经吗?」
郑大风闻言黑着脸瞧着面前这个,先被孙嘉树捞偏门,后又险些被符畦弄死的小黑脸,如今再见他,发现自己到底还是不喜欢他。
只见郑大风从怀中摸索了片刻,掏出五枚铜钱,摊在手掌中,问陈平安:「你知道这是什麽吗?」
「你欠我的钱?真拿铜钱?不寒碜?」
郑大风咧了咧嘴:「这是李飘欠我的人情,这些只是定钱,刚刚好,要不先还你?」
陈平安不可能接,道:「一码归一码。」
郑大风叹了口气:「果然,老子就是看不上你。」
陈平安忽然想起了李飘讲过的一个故事,笑道:「你看不上的究竟是我?还是你自己?」
郑大风沉默半晌:「李飘教你的?」
陈平安没有回答他,算是默认了。郑大风想起了那个在天地禁绝的大山里,一步一步,武道练气攀升的怪物,苦笑了下,人比人得死啊。
郑大风挑了下眉,指向一旁洞玄,道:「对了,这位名叫洞玄的兄台,知晓李飘在大隋所行之事,你说该不该杀他?」
陈平安看向洞玄,洞玄站在树荫下,叶影婆娑下,满脸惊慌。
陈平安一眼便知,他脸上的惊慌是假的。
「李飘在大隋做过什麽,我也不清楚,说来听听?」
郑大风假装诧异,拉长声音道:「你……竟然不知道?」
陈平安瞧郑大风脸上露出的得意神色,不愿理他,便又看向洞玄。
洞玄看着陈平安澄澈如水的眸子,心中忽然传来一道声音,是天尊。
「杀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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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婆娑洲,长留山,此山脉地处朱崖丶玄周两国边界,两国一百年前由文唐王朝分裂而来。此前这文唐王朝占据了南婆娑洲西部,在文唐国主还未完成统一南婆娑洲山下人间这一壮举,便撒手人寰。文唐王朝则在三年后衰亡,分裂为大大小小数十个国家。
刘羡阳与陈对及随行十人,御剑至长留山,此山下一小村落,便是那所谓天尊传教之人太一,最初的现身地。
前些天才下过大雨,山顶有些泥泞,陈对与其馀十人立于剑上,迎风远眺,刘羡阳则站在崖边,望向山下被术法封禁隔绝的十里范围。
陈对见刘羡阳似乎愣在那里,心中有些不耐,「羡阳,莫不是怕了?愣在那里做什麽?」
刘羡阳深呼了一口湿闷潮热的空气,反唇相讥道:「怕你个头啊,既已用术法隔绝了这片鸟不拉屎的地,找一剑仙过来,万剑齐出,平了这地不好?非要我们大热天的跑来?真是处处透着古怪。」
陈对望着远处阵法散发的辉光,沉声道:「那个村落不打紧,私自供奉本就罪无可恕,但那所谓的太一不知所踪,才是我们此行的真正目的。」
刘羡阳叹了口气:「那些不过是凡人。」
陈对明白刘羡阳的意思,她望了一眼山水气运紊乱的长留山,凡人之念汇聚如水,山水中的水,亦是此理。如果让这等聚集人心的淫祠壮大,后果不堪设想,这才是威胁到山上根本之事,绝不可轻易放过。
陈对冷冷对刘羡阳道:「你到底走不走?」
「知道了,姑奶奶,这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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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西下,云海被染得血红一片,昏红的光透着窗棂照到冬藏的脸上,已经过去一天,夏盛还未回来。
冬藏心中本就藏着一股邪火,先前觉得夏盛太过任性,而后随着天色愈发昏暗,担忧盖过了戾气,不禁胡思乱想起来。想到了姐妹二人的相依为命,以及对父母的承诺,种种情绪夹杂在一起,在天色完全黑下来时,冬藏终于按耐不住心境,倏然起身。
李飘看向忽然站起的冬藏,只见其满脸担忧看向窗外。他手指轻叩桌面,心中的不安愈发强烈,很不对劲,而后窗外忽然爆发出了一阵阵嘈杂的声音。
虽然隔得远,但李飘仍旧听到了『婢女』二字,在冬藏还未反应过来时,李飘便将冬藏背起,冲出了窗外。
猛烈的风吹散了冬藏的头发,发丝飞扬乱舞,一阵失重后,待冬藏站稳,只见李飘死死挡在她身前,严严实实。冬藏大脑忽然一片空白,循着本能要看一眼,又被李飘侧身挡了一下。
冬藏抓着李飘的胳膊,奋力将他推开,只见山峰之下,流水款款,山下鲲云池一小块区域泛着暗红,她将目光上移,却看到夏盛被挂在山壁苍柏之上。她的四肢诡异的扭曲,显然被是人硬生生折了一圈,鲜血顺着枝干延伸到山壁,最后汇聚向池面。
就在苍柏之顶,那名为阿兰的魔修,望着聚集而来的人群,最终将目光聚焦到李飘身上,只见其朗声道:「贱婢偷盗,本人算是替天行道了。」
冬藏的目光失去了焦距,身形摇晃了下,而后拼命跑至池边,纵力一跃,抓住树干,便看到夏盛后颈被树枝贯穿挂住。眼见夏盛失去神色丶微睁的眼睛,冬藏几乎心神失守崩溃,奋力一记手刀将树枝劈断,将夏盛的尸体抱住,落入水中,激起一大簇水花。
阿兰脸上露着微笑,淡淡地看着冬藏,其袖中匕首自冬藏来时,便蓄势待发,但直到冬藏落入水中,仍未出手。
不远处,李飘以食指指向阿兰,指尖雷芒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