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驿耗惊心(2/2)
「非军国重事不得给驿。」
如今却成了宗室权贵丶满朝文武的私驿所,百弊丛生。
他随后列爆点数据:
一百三十七万两耗银丶七成私用丶三千七百馀人持伪勘合,十倍于正额!
再写黎民血泪:
山西驿丞王承冤死狱中;
扬州农户弃田逃亡;
杭州驿夫日夜疲命;
山东丶河南丶湖广百姓卖田鬻子,骨肉分离,以填驿耗窟窿。
最后,落笔河南陈留驿血案:
「一王府舍人,以游宴之故,残两命丶激民变。
驿递之毒,深入膏肓。」
疏文末尾,他铁腕四策:
一丶严限资格,非军国急事不许给驿;
二丶严惩勘合之弊,伪造转借者革职丶充军丶削爵;
三丶杜绝摊派,钱粮由国库统一拨付;
四丶定额定编,还驿夫与驿马以常制。
写至末句,他添上八个字:
「若臣言虚,愿受重谴。」
掷笔有声。
——
奉天殿内,金碧辉煌。
隆庆帝高踞御座,十二旒珠垂落,遮去天颜。
例行奏事毕,户部丶兵部丶礼部依次上奏。
待殿内公事告一段落,张居正整肃衣冠,稳步出班。
「陛下!臣张居正,有本启奏!」
声音清亮,刺破大殿沉闷。
他从袖中取出奏疏,朗声宣读,字字锤击:
「隆庆八年,天下驿站耗银一百三十七万两,粮米九十六石。
其中军国急用,不足三成,余者七成,皆为权贵侵吞糜费。」
殿内倏然静落针闻。
「兵部发放勘合三百馀道,实际接待三千七百馀人。
十倍伪冒,伪造横行,公器彻底沦为私用。」
勋贵列中,有人脸色煞白;
言官列中,有人汗湿衣襟;
张居正继续读,读得更沉:
「山西驿丞王承,供奉不逮,竟被御史诬陷瘐死狱中。
南直隶农户弃田逃亡,浙江驿夫疲于奔命。
山东丶河南丶湖广,百姓卖子鬻田,骨肉分离。」
读到河南塘报时,他声音陡然加重,悲愤之力穿透金石:
「开封府陈留驿,周王府舍人以游宴之故,强征驿夫。
驿夫张老实独子被役累死,其妻哭诉,遭王府家丁当堂打死。
民怨爆发,焚驿伤人,地方不及弹压。
陛下!此非民叛,乃官逼民反!」
字字泣血,声震殿宇。
奏疏读完,他痛声疾呼:
「驿递之弊,蠹国害民,天下第一蠹政!
臣恳请陛下:严饬驿禁丶裁革私驿丶清核勘合丶禁绝摊派!
以张国法,以救生民!」
朱载坖本已被前面的数据惊得眉峰紧锁,听到「官逼民反」四字时,脸色骤然铁青。
他猛地一拍御案,龙椅震得微响,厉声喝道:
「够了!」
这一声怒喝,如惊雷炸破大殿压抑的空气。
御座上的目光如炬,死死盯住丹墀之下的张居正,语气却无半分迁怒,反是雷霆般的决断:
「张师傅!卿之奏疏,字字血泪,句句属实!此等蠹政,害我大明百姓,损我祖宗法度,朕岂能容?!」
张居正心头狂跳,却依旧稳声回奏:
「陛下圣明。」
隆庆帝霍然起身,走到御座边缘,望着阶下跪伏的群臣,声如洪钟,响彻大殿:
「准奏!即刻准奏!」
「传朕旨意!」
「第一,严定驿规:非奉旨军国要务,绝不准动用驿站!违者,不论身份,严惩不贷!」
「第二,严查勘合:伪造丶转借丶私填者,官吏革职充军,勋戚削爵夺禄,绝不姑息!」
「第三,杜绝摊派:驿站钱粮,国库全额拨付,分毫不许扰民!」
「第四,彻查血案:河南陈留驿一案,着锦衣卫即刻拿办周王府舍人及行凶家丁!严审!」
最后,他目光落在张居正身上,语气陡然缓和,带着倚重与欣慰:
「张师傅,此疏乃大明之福,生民之幸。朕命你,即刻领旨,会同户丶兵二部,着手整饬驿政!此事朕全权付与你,放手去做,出了差错,唯朕是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