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幼武初立(2/2)
瘦小老头教听声辨位。他闭着眼,让孩子们在身后走,他一个一个说出是谁。孩子们觉得稀奇,渐渐安静下来。
有个孩子问:「你怎麽听出来的?」老头睁开眼,说:「听了一辈子了。你们好好学,以后也能听出来。」他顿了顿,「上了战场,耳朵比眼睛管用。眼睛能骗你,耳朵骗不了。」
佝偻老卒教挖地道,蹲在地上捏土。孩子们围着他看,他慢吞吞说:「土硬土软,一捏就知道。挖地道,得找软土。」他指了指远处,「那边不能挖,石头多。那边也不能挖,一挖就塌。」孩子们跟着他捏土,有的捏对了,有的捏错了,他也不骂,只说:「再试试。挖地道的,得知道怎麽活。」
扎马步最苦。老兵们骂骂咧咧:「腰挺直!蹲那麽高,契丹人一刀把你脑袋削了!」孩子们咬着牙,腿在抖,没人敢动。有的撑不住,一屁股坐地上,老兵过去一脚踹起来:「再来!」
识字课是朝中一个年轻官员来教的。他姓赵,才二十出头,翰林院的编修,学问好,人也和气。他不用树枝在地上画,而是正经拿了纸笔,写了字贴在墙上,一个一个教。孩子们坐得端端正正,跟着念。
赵编修教得很认真,一笔一划地写,一个字一个字地讲。讲到「忠」字,他指着墙上贴的字,慢慢说:「忠,上面一个『中』,下面一个『心』——心在正中,不偏不倚。当兵的,心里要装着朝廷;当官的,心里要装着百姓;做人,心里要装着该装的东西,不能偏。」
孩子们似懂非懂,但都记住了这个字。
一个孩子举手问:「先生,那心里要装着朝廷,朝廷装着啥?」
赵编修愣了一下,想了想,说:「朝廷装着天下。」
孩子又问:「天下装着啥?」
赵编修愣了一下,想了想,笑着说:「天下装着你们。」
他顿了顿,「你们长大了,就是天下。」
还有一门课,是周芷蘅教的。她拿了几块布条,让孩子们两两结对。一个孩子问:「姐姐,今天学什麽?」
周芷蘅蹲下来,指着一个孩子的胳肢窝:「这里有个穴位,叫极泉。打仗的时候,胳膊被砍伤了,血止不住,按这里。」
她让孩子把胳膊抬起来,手指按进腋窝深处,摸到一处跳动的脉搏。「按住了,别松。血就流得慢了。」
孩子按着自己的腋窝,使劲按,脸涨得通红。
她笑了笑:「不用那麽使劲。找到了就行。」她让孩子们互相找,找到了就举手。有的找得准,有的找不准,找不准的急得满头汗,她也不急,一个一个手把手教。
「记住这个地方。以后上战场,这是保命的本事。」她顿了顿,「下次,教你们怎麽包扎。」
日子一天天过去,孩子们渐渐规矩了。扎马步能扎一炷香的功夫,识字能认几十个字,包扎伤口也有模有样。有几个大点的,说想当兵。老兵们嘴上骂,心里高兴。独眼汉子教劈刀时,一个孩子一刀劈断木桩,他愣了半天,说:「还行。」
柴荣每隔几日就去看看。他不说话,只是站在院子边上,看着孩子们扎马步丶认字丶练包扎。有时站一会儿就走,有时会多站一会。
一天傍晚,他站在院子外面,看见一个老兵在教孩子们列队。老兵喊「左——转」,有的转了,有的没转,有的转了右边。老兵骂:「耳朵呢?再来。」还是有人转错。再来。一遍,两遍,三遍。终于全转对了。老兵抹了一把额头的汗,声音缓下来:「记住,在军营里,一个人听错命令,全队都乱。打仗也是这样。」
柴荣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又过了些日子,张永德来报:「陛下,幼武营那些孩子。打架的少了,偷东西的也规矩了。有几个大点的,说想当兵。」柴荣点点头,没说话。
张永德又道:「臣算过帐,养这些孩子一年花不了多少钱。比养一个赵延嗣,省多了。」柴荣转着玉扳指,忽然问:「赵延嗣最近如何?」
张永德低声道:「老实多了。空饷补了,人也安分了。」
柴荣嗯了一声,没再问。
入秋之后,柴荣又去了一趟幼武营。
院子里,孩子们正在列队。
老兵喊「左——转」,整整齐齐。喊「右——转」,整整齐齐。喊「立正」,孩子们站得笔直。老兵回头,看见柴荣,正要行礼,柴荣摆了摆手,示意他别声张。老兵会意,转身对孩子们喊:「歇一歇。」孩子们一下子松下来,有的揉腿,有的蹲下,有的交头接耳。
柴荣站在院子边上,看着他们。有几个大点的孩子认出了他,小声嘀咕:「陛下……是陛下来了。」声音传开,有的往后退,有的偷偷看他,有的直直站着,一动不动。柴荣没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等他们安静下来。
一个十四五岁的孩子,瘦瘦小小,眼睛很亮,忽然往前迈了一步,问:「陛下,你小时候也像我们这样吗?」
柴荣看着他。他想起自己小时候,家道败落,投奔姑父郭威。姑父家里也不宽裕,他十几岁就开始跟着商队跑江湖,从天南海北贩茶丶运货丶替人看店,什麽都干过,饿过肚子,睡过破庙,被人打过,也被人撵过。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朕像你们这麽大的时候,还在外面跑生意。饿了啃乾粮,渴了喝凉水,连个睡觉的地方都没有。」他顿了顿,「比你们还惨。」
孩子们愣住,有几个低下头,偷偷用袖子擦眼睛。一个瘦小的孩子抿着嘴,一声不吭,眼泪却顺着脸颊淌下来,他也不擦,就那麽站着。旁边大点的孩子碰了碰他,低声说:「别哭。」那孩子抹了一把脸:「没哭。」
柴荣看着他们,什麽都没说。沉默了一会儿,说:「所以朕知道,你们以后,会比朕走得远。」
孩子们没说话,都看着他。那几个抹眼泪的也不抹了,直直盯着他,眼睛里有光。
柴荣没再多说,转身往外走。张永德跟上来,低声道:「陛下,这些孩子……」柴荣没停步:「好好养着。将来,都是咱们的底子。」
张永德应了一声:「诺。」
柴荣走到院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些孩子还站在原地,望着他。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迈步。
张永德跟上来,低声问:「陛下,回宫?」
柴荣没答,走了几步,才说:「回。」
张永德没再问,跟在后面。
夕阳把他和身后那些孩子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在前,一群在后,都朝着一个方向。
风从南边吹来,带着幼武营里那些孩子练拳的喊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