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陌上花开(2/2)
今闻王师克复太原丶尽定北汉,河山一统再进一步,臣妾欢欣无似。惟闻陛下躬临战阵,矢石交前,心胆悬悬,夜不能寐。
丈夫为天下,臣妾知之;
君身系社稷,臣妾念之。
军旅粗粝,万望自重,勿以天下为念,先以玉体为惜。
汴梁宫柳已青,陌上花开。
天下可待,功可徐图。
惟愿陛下,轻车缓辔,安然归朝。
陌上花开,君可缓缓归矣。
柴荣读完信,闭上眼。
他想起高平。那片原野上,火马嘶鸣,石弹破空,张元徽的斧子劈下来,马仁瑀的刀插进他的咽喉。他想起自己冲进北汉阵中,一刀斩下刘崇的头颅,血溅在脸上,烫得发疼。
他想起太原。城头,白从晖用枪尖挑起狗蛋,那个三岁的孩子在半空中蹬了两下腿,就不动了。他一口血喷出来,从马上栽下去。石守信冲出去抢尸,连中数箭,倒在壕沟边,再也没起来。。
他想起那个梦。
梦里雾蒙蒙的,像隔着一层纱。现代的女儿牵着儿子的手,在一条陌生的街道上走,一边走一边喊:「爸爸!爸爸你在哪儿?」他张嘴,发不出声。想追过去,脚下像灌了铅。
街角蹲着一个小男孩,一个人在玩石头。女儿走过去,蹲下来问:「你叫什麽名字?」小男孩抬起头,咧嘴笑:「我叫狗蛋。」女儿牵起他的手:「走吧,跟姐姐回家。」
三个孩子手拉手,慢慢走进雾里,消失不见。
他那时明白了:狗蛋去了现代,去了那个没有战争丶没有饥饿的世界。而他,留在这里,是为了让这个时代的狗蛋,不用再死。
他在心中自问:「老石,你在那边,见到狗蛋了吗?」
他想起城下。刘钧一身素服,捧着降表走出来。他下马,对着刘钧深深一揖:「陛下,为天下苍生计,辛苦你了。」
他想起分地。那个老汉捧着地契,手抖得厉害,说:「老汉这辈子,头一回有自己的地。」
他想起收容遗孤。张永德报上来,八十多个孩子,最小的才五六岁。他说:「从今天起,大周养他们。」
他想起封赏刘钧。宣旨的时候,刘钧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地砖,声音发闷。
他想起昝怀恩。那个七十多岁的老人,捧着《经效产宝》说:「老臣这把老骨头,还能替天下妇人做点事?」
他睁开眼,低头看自己的手。把信折好,贴身收起。
手从怀里抽出来时,碰到一个小布包——是临行前符皇后交给他的,里头装着几片乾梅花,说是路上带着,想家了就闻闻。他一直没有打开过,此刻却鬼使神差地摸了出来。
布包用细棉布缝的,收口系得紧实,针脚细密。他记得她递过来时低着头的模样,说:「陛下,路上风大,闻着这个,就不那麽累了。」
他没说话,把小布包攥在掌心里,握了很久。又把小布包凑到鼻尖,闻了闻。乾梅花的气息很淡,若有若无,那是汴梁大宁宫里,那个人说话的声音——轻轻的,柔柔的,从不催他。
然后他闭上眼。
张永德在旁低声问:「陛下,皇后娘娘的信……」
柴荣没接话,拨马向前。
远处,是去往汴梁的方向。
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