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死寂的残光(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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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能毫无心理负担地穿着毛绒睡衣在家里逛荡半天,也能用短短两小时把刚打扫完的大厅还原成狗窝,能够靠自己的独特理解将新生入学考试搞成地狱难度,也能聊完天转手把玉佩忘柜子上之后找半小时愣是没找见气得发飙。

    在同居的不到短短一周之间,吕文均的眼神先后经历了敬畏-不安-困惑-惊愕-微妙的变化,对同居对象的敬重之情犹如cos函数的前半段般飞速下滑并逼近零点。而此时此刻他坐在餐桌旁,目中已满是欣慰与平和。

    孩子能自己吃饭丶自己呼吸丶自己说话,这就已经很了不起了。不能再要求她更多了。

    「你再这样暗搓搓想坏水我就要现场搓读心术式咯。」明宵说。

    学姐唯独在直觉这一块有种野兽般的敏锐,这或许是过于单纯的思考带来的优势。

    吕文均沉思道:「学姐误会了,实际我是在想报恩的事情。」

    明宵挥着叉子,兴致勃勃:「哦吼说来你们东方人的确讲究知恩图报的。来,说说!学姐我免费罩你怎麽打算怎麽报答!表演草裙舞吗?」

    吕文均差点呛着:「别提草裙的事情了可以吗?!」

    「哎~~明明是你自己去扮原始人的,还得意地发给全校看。」明宵坏笑。

    「都说了那是意外!」吕文均清了清嗓子,「我的原计划是努力打工赚魔币,然后私下里观察揣摩学姐你的喜好,用攒好的钱买个首饰或魔具之类,再找个天气不错的休息日约你出门玩一天再赠送礼物,慎重地表达我的感激之情。」

    明宵连连点头:「然后呢?」

    「然后我发现这套流程搞得好像在追求人一样,就果断放弃了。」吕文均双手一摊,「为了报恩却让对方感到不快是弄巧成拙,为了推断他人的心思而暗搓搓地观察也很没礼貌。索性以不变应万变,学姐如果需要什麽,我尽力去做就是。」

    明宵一把抓住他的肩膀,恶笑道:「没错,在魔法师的社交中距离感是很重要的!不懂分寸的家伙可会被火球轰飞呦。」

    「学姐,如果你能先松开手再说距离感会更有说服力的。」

    明宵得意道:「所谓距离感就是我想什麽距离就什麽距离,而你只可到此不可越过。」

    吕文均惊叹:「如此理直气壮的强盗逻辑让人有种想鼓掌的冲动。」

    「准!鼓掌!」

    吕文均一本正经地拍手,以戏剧观众般的态度献上掌声。明宵连连点头,然后笑趴到桌子上。

    「你这人到底怎麽回事啊。」

    「我一直以成为擅长察言观色的社会人士为目标稳步前进。」

    「听上去超无聊,千万别变成那样。」明宵递出空盘子,「早上有时间吗?」

    「学姐有需要的话我随时都有时间。」

    明宵的嘴笑成了猫猫唇:「那就让我们讨论一下人情债的问题吧~?」

    吕文均心里咯噔一声,心想这逃不过的终于是来了!

    江湖传言在道上混最不该欠的就是人情,因为人情不可量化而只可琢磨,还没还清往往不是一个人说了算数。尤其正道侠客欠了白衣侠女的人情最是纠缠不休,你还我我还你往往就从江湖上还到了被窝里,最后侠侣们双双沦为包租公煮饭婆怎一个悲切了得。

    但江湖传言没说欠了大魔王人情债该怎麽办,估计着是因为大魔王都愿意帮你了欠不欠的也就无所谓了,你这辈子合该是魔王军的命。老老实实领了魔王的赏钱跟着当跟班走狗,等某天侠侣们杀上门来喊声「吔吧」等死吧……

    明宵大魔王本次倒没有赐他黑暗铠甲或封四天王头衔,而是给了他一块石头。

    石头是深黑色的黑曜石,四四方方刚好一部字典大小。这样的石头若用于记事自然不可能有「页」,因而石板两侧只有无数细小的,介于绘画与文字间的铭文。

    那些文字在被注视时发出微微的光亮,血般的橙色中带着暗意,像是一抹将死的夕阳。

    「……!」

    吕文均不自觉看得入神了,直到明宵用力拍打他的后背才回过神来。

    「第一堂课那麽大的教训,还没学会不乱看原典?」学姐没好气地说。

    「我以为至少有个封面之类的……」

    「高等级的原典才没有那种友好的东西,你就当是克苏鲁神话故事里的可疑物品吧,没实力看见就过精神污染判定。」明宵随手抓过灯罩,将黑曜石板盖起来,「现在是你交房租的时候了……」

    说到此处她欲言又止,将手背起来,绕着吕文均面前走来走去。那神色与纪教授颇有些相似。

    「是这样的。」明宵说,「这本书呢,是学姐我的一个……课题。你就这麽理解好了,是我的……研究生课题……之一。」

    「哦。」吕文均点头。

    「但是它很难读。」明宵的耳朵紧紧地绷着,「哪怕以我的知识量都极难下手,我努力了好几年但进度微乎其微。你知道课题对我们这些……高年级学生来说是很重要的,所以我很希望能解读这本书……哎!!」

    明宵使劲揉着脑袋,那头漂亮的栗发受到情绪影响,也变得毛刺刺的。

    「不是,别误会了,不是那麽难为人的要求。我知道你有自己的手段,但是我没有想为难一个刚入学的新生!」她烦躁地说,「我只是……该怎麽说……想尽可能从这本书中解析出一点信息,几个字,一个画面,那种足以当做线索的就足够了……」

    吕文均没有打断,静静听着。明宵深深吸了口气。

    「所以,我希望你能试试帮我解读这本原典。」她说,「我会帮你提供魔力,过滤污染,所以不必担心安全问题。你只要试试看就好,看是否能读出些什麽……」

    明宵顿了顿,那股莫名的焦躁随说明而演变成沮丧,连带着她的语气也低落下来。

    「当然,那只是我个人的期待。能有些感觉也好,读不出来也无所谓。我百分百会保证你的安全,所以不需要担心。如果你有顾虑的话我们可以签契约,或者去找其他人帮忙护法,如果你认为有需要的话,我现在就可以去找教授监督。总之……」

    「学姐。」吕文均打断道,「这本书对你很重要吧。不是『学业』,而是『你』。」

    明宵停止绕圈子。她垂下头来,轻轻咬着大拇指的指甲。

    「是啊。」她消沉地说,「是这样的。」

    此事显而易见。一个骄傲而强大的魔法师没理由专门请求新入门的菜鸟做什麽,除非她已经用尽了手段却也没能找到什麽希望。她当然已经求助过老师了,或许连校内的神话级教授们也找过了。而恐怕就连老师们都对这块石头没有办法,否则她也不会病急乱投医去找刚认识的新生。

    她当然注意到了列车上的异动,对「仙人后裔」的本领有了些猜测,但那猜测同样是一厢情愿的请求。她打心眼里并不相信新生有能力帮到他,否则也不会越说越显得沮丧。可她必须要试试看……正因为失败了太多次,所以才不愿意放弃眼前的希望。

    「那我会努力。」吕文均说。

    他没将这些推测说出来,因为还人情用不着无用的话语与问题。他只是试着伸出右手。

    在退治莱西的任务结束之后,独眼下的神泪恢复到一格而又近半,这应当已满足了最低线的解析要求。他触及石板,看到熟悉的文字。

    【是否解——】

    活祭品独眼猛然大睁。

    【是否解析是否解解■■■■■■——】

    文字溶解,倒升而起,变作癫狂的墨色洪流。

    在发出声音之前,他的思维,那微弱的不值一提的凡人的神智,瞬间被情报的洪流吞没。

    他看到了夕阳,深红如血的残阳。将要死亡的太阳无声地悲鸣。衣着华丽之人在神殿上献出与日光同色的心脏。那颗心脏在激烈地跳动着。一次。又一次。引发世界的震动。那震动实为声息,来自无穷远处的歌谣。

    「记录。」「记下来。」「记。」

    不确定自己是否完成了表达。在精神的洪流中即使语言也不复存在。只有光。拂过古老世界的深红的光。光线在静止的世界中,以灰尘般微小的幅度变动,带着他观览这幅静止的画。

    这是将死之地。水流停止。连自由的风也不再吹拂。无穷无尽的洪流淹没了大地,将世界变为浑浊的镜面,反射着残阳之光。平面的世界中仅有一处具有厚度,那便是在洪水中升起的神殿。

    神殿上的人们是仅剩的生命,心脏的跳动是唯一的声音。

    他的意识随光流动,流淌在这死寂的世界之画中。他知晓,世界不应到此结束,只是画面实在过于宽广,他全然无法抵达下一张绘图,仅能在无尽广阔的画框中徘徊。徘徊。

    不知过了多久,当迟缓转动的光芒终于停歇时,他终于看清了画面的最后一个细节。

    那个奉出心脏的人,长着与明宵相同的脸。

    「……」

    吕文均睁开眼睛。

    他最先感受到乾渴。极致的乾渴。仿佛身体内外的水分都被夺走,连血管都沦为乾涸的运河。然后湿润感涌来,液体流入口中。舌边有水,成了活。

    他活过来了。坐在纷纷扬扬的灰烬中。客厅里活像遭了火灾,视野中的一切都被灰烬覆盖。只有他手边的一叠纸张乾净整洁,写着无数鬼画符般的草书。

    「得再打扫……」吕文均浑浑噩噩地说,「我写了什麽,学……姐?」

    他一下子被抱住了,那麽紧的怀抱,像是在惧怕他的离开。垂落的水珠打湿了发丝,他怔了一阵,才意识到明宵正在哭泣。

    真的很奇怪。那麽强大又那样雷厉风行的魔法师,此刻却像个被抛弃的孩子,孤独又无助。她将吕文均抱得紧紧的,可吕文均却觉得是自己在拥抱着她。

    「太好了……谢谢你……」

    「谢谢……」

    他犹豫地伸出手来,轻轻拍着明宵的后背。

    「很高兴能帮上你的忙。」

    「我会继续帮下去的。所以,学姐就放心好了。」

    过了很久,他才听到带着浓重鼻音的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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