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归途(4K)(2/2)
「阿公,阿公!」
年轻女人扑过来,蹲在他身边,摇着他的肩膀,但老人没有反应,只是闭着眼睛,嘴唇发紫,毫无血色。
莫蹲下来,摸了摸老人的脉搏,又探了探他的鼻息,然后抬起头看着赫,摇了摇头。
赫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蜷缩在雪地里的老人,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蹲下来,用手把老人脸上的雪拂去,用那种古老的语言说了几句话,像是在告别,又像是在祈祷。
他们把老人埋在路边的雪地里。
没有棺材,没有墓碑。
赫拄着法杖,站在坟堆前,闭上眼睛,嘴唇翕动,念了很久的祷词。
然后他转过身,迈开步子。
「走吧。」
队伍继续往前。
没有人说话,只有风声,脚步声丶喘息声,和偶尔传来的孩子声。
第六天,又倒下了一个。
这次是个孩子,三四岁大的男孩,前几天还活蹦乱跳地在队伍里跑来跑去,追着雪花玩,从昨天开始发烧,烧得满脸通红,嘴唇乾裂,躺在母亲怀里,偶尔发出微弱的啼哭声。
母亲抱着他,
一步一步地走,不肯停下,不肯放手,不肯承认她的孩子正在离开。
到了傍晚,孩子安静了。
母亲低下头,看着孩子的脸,那张小脸已经没有了血色,眼睛闭着,虽然像是睡着了,但胸口不再起伏。
母亲愣了好一会儿,
然后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
女人们围过来,把她扶住,把孩子从她怀里接过去,用兽皮裹好。
赫走过来,蹲下来,看着那张小脸,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泪水,他伸出手,轻轻拂去孩子脸上的雪花,然后用那种古老的语言念了几句祷词。
他们把孩子埋在路边
和老人隔了不到半天的路程。
母亲跪在坟堆前,不肯起来,不肯走,被两个女人硬架着拖走了。
她边走边回头,边回头边哭,那哭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风雪吞没。
第七天,第八天,第九天……
队伍越来越长,但人越来越少。
每走一天,
就有人倒在雪地里,有的是老人,有的是孩子,有的是体弱的女人。
男人们咬着牙撑着,但脸色也越来越差,脚步也越来越沉。
赫走在最前面,他的腿已经不太听使唤了,好几次踩进雪坑里,被莫一把拽住才没摔倒。
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咳嗽越来越频繁,咳出来的痰里带着血丝,但他没有停,也没有让任何人替他。
「赫,让我走前面吧。」
莫走上来,扶住他的胳膊。
赫摇了摇头,把法杖攥得更紧。
「我不用,你去照顾他们。」
莫没有再说话,只是跟在他身边,随时准备伸手扶他。
第十一天,风雪终于小了。
天边露出一线灰白的光,像是有人在厚厚的云层上撕开了一道口子。
赫停下脚步,
拄着法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回过头,看向身后的队伍。
那条队伍在雪地里拖得很长很长,稀稀拉拉的,像一串被风吹散了的脚印。
他数了数,不到五十个人了,七八十人的队伍,走了十一天,倒下了将近三分之一。
阿洛走在他身后,拄着木棍,瘦得几乎只剩一副骨架,但眼睛还亮着,还盯着南边的方向,还在一瘸一拐地往前走。
莫走在他身边,背篓里的乾粮已经见底了,水罐也空了好几天了,他们靠吃雪解渴,靠啃树皮充饥。
岩走在队伍中间,木矛早就扔了,腾出手来搀扶一个走不动的老妇人。
磐走在最后面,石锤还扛在肩上,但他的脚步也慢了许多。
赫收回目光,
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第十二天傍晚,
他们终于翻过了最后一道山岭。
赫站在山脊上,拄着法杖,望向南边。
远处,冷杉林在暮色中泛着深绿色的光泽,湖泊像一面碎镜子镶嵌在大地上,倒映着满天霞光。
部落的方向,炊烟袅袅升起,像是有人在天地间画下了一道道细长的线,连接着大地和天空。
「到了……」
赫的声音透着股如释重负。
身后的队伍停下来,族人们站在山脊上,望着南边那片陌生的土地。
有人哭了,有人笑了,有人跪下来,额头贴着冰冷的雪地,双手前伸,掌心向上,朝着那个方向磕头。
阿洛拄着木棍,站在赫身边,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泪水。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住了赫的手,握得很紧很紧。
赫转过头,
看了阿洛一眼,咧开嘴,想笑,但嘴角刚扯开,身体就晃了一下。
他松开阿洛的手,想要拄稳法杖,但法杖从手里滑了出去,落在雪地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他的腿软了下去,身体慢慢地倒向雪地,像一棵被风吹断了的老树。
「赫!」
莫扑过来,跪在雪地里,
把赫扶起来,靠在自己怀里。
赫的脸色白得像雪,嘴唇发紫,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但他的眼睛还睁着,还望着南边,望着部落的方向,望着那片暮色中的炊烟。
「赫!赫!」
阿洛也扑过来,跪在雪地里,握住赫的手,那双手已经很是冰凉了。
赫的眼睛转了转,看向阿洛,嘴唇翕动了几下,发出很轻的声音。
阿洛把耳朵凑到他嘴边。
「带他们……回去……」
阿洛的眼泪夺眶而出。
「你放心,你放心。」
「我一定带他们回去。」
赫的眼睛又转了转,看向天空。
暮色已经笼罩了大地,
天空中只有几颗最亮的星星在闪烁,商安正蹲在旁边的岩石上观望。
赫看着那个方向,嘴角微微扯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说什麽。
然后他的眼睛慢慢闭上了。
莫跪在雪地里,
抱着赫的身体,一动不动。
商安从岩石上跃起,落在赫身边,低下头,用鸟喙轻轻碰了碰赫的脸,冰凉的,已经没有了温度,他站在那里,看着赫,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终于发出一声低沉的啼鸣。
「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