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牺牲(2/2)
啪。
那一瞬间,姜小满看见了——
三千多个沉睡的游客身上,同时浮现出无数道细如发丝的灰黑色因果线。那些线的另一端,连接着那些枯萎的植物残留。而那些植物残留,正在以越来越快的速度,重新焕发出异样的生机——不是生息令的生机,而是一种扭曲的丶倒错的丶以掠夺生命为代价的「伪生机」。
「我在他们身上,种下了『因』。」悖律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如果我在今天死去,或者彻底失去战斗力,那麽三天前——注意,是『三天前』——我在他们身上留下的『因果锚点』,就会自动激活。他们会成为这片戈壁新的『养料』,滋养那些被我提前布置的『种子』。」
他顿了顿,笑容愈发灿烂。
「换言之,杀了我,他们就会死。而且死因发生在『三天前』,无人能改。」
姜小满的呼吸停滞了。
他死死盯着那些灰黑色的因果线,盯着那些正在复苏的植物残留,盯着那三千多张沉睡中浑然不觉的脸。
苍临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带着从未有过的沉重:「他说的是真的。那些因果线......确实存在于『过去』。我没有能力斩断它们。」
姜小满握紧了手中的令牌。
翠绿的光芒还在微微跳动,那股温和而磅礴的生命力还在他体内流淌。但他知道,这股力量可以治愈伤口,可以滋养生命,却无法逆转已经「锚定」在过去的因果。
「所以,」悖律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悠闲,「现在轮到我来问了。」
他踉跄着向前走了一步,伸出左手。
「令牌。给我。」
姜小满看着他,没有说话。
「三千多条人命,换一枚令牌。」悖律歪着头,那双深红的眼眸里闪烁着疯狂而平静的光,「你刚才不是算得很清楚吗?正常人都会算这笔帐。」
他咧开嘴。
「那麽,姜小满,告诉我——」
「你,是正常人吗?」
戈壁的风呼啸而过,卷起细沙打在脸上,有些疼。
姜小满站在原地,握着那枚翠绿的令牌,看着三十米外那个浑身是血丶却笑得无比灿烂的身影。他的左脸颊上,那片鎏金色的纹路在晨光中微微闪烁,像某种古老的图腾,又像燃烧殆尽的馀烬。
他没有回头去看那些沉睡的游客。
但他能感觉到他们。
三千多道呼吸,三千多颗心跳,三千多个正在沉睡的丶对未来一无所知的灵魂。他们有父母,有孩子,有明天。他们只是来旅游的,只是想看看那片神奇的绿洲,想拍几张照片发朋友圈,想在戈壁的星空下度过一个难忘的夜晚。
他们什麽都不知道。
他们是无辜的。
「小满。」
苍临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很轻,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重量。
姜小满侧过头,看向他。
那双镜片后的眼睛,此刻满是复杂的情绪——是愤怒,是不甘,是深深的无力,也是某种......他从未在苍临脸上见过的丶近乎悲悯的沉默。
苍临没有说话。
他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那个动作很轻,轻到几乎看不出来。但姜小满看懂了。
他在说:我没办法。
他在说:救不了。
他在说:你自己决定。
姜小满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悖律。
那道扭曲的身影还在笑,笑得越来越灿烂,越来越得意。他伸出的左手还在那里,手指微微勾动,像在召唤一只听话的狗。
「来。」他说,「把它给我。三千多人就能活。」
「你也可以继续留着。」他继续说,「然后看着他们,在三天后,一个一个,变成这片戈壁的养料。」
「你选。」
风在呼啸。
阳光越来越烈。
三千多道呼吸,平稳而绵长。
姜小满低下头,看着手中的令牌。
翠绿的光芒依旧柔和,那股温和而磅礴的生命力还在他掌心流淌。他想起侯曜的话——「它能延缓同化,但不能逆转同化」。
他想起那片金色的海,想起那个站在海面上的丶暗红长发的身影。
他想起自己说的话——「既然是借的,总归要还的」。
然后,他抬起头。
「好。」
一个字。
很轻。
轻到几乎被风声淹没。
但他身后的苍临听见了,三十米外的悖律也听见了。
悖律的笑容僵了一瞬。他显然没想到,这个少年会答应得这麽干脆。
姜小满向前走了一步。
两步。
三步。
他在悖律面前五米处停下,伸出手,将那枚翠绿的令牌举到对方面前。
「拿去。」
悖律盯着他,深红的眼眸里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情绪。是疑惑?是警惕?还是某种......连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丶近乎敬畏的东西?
但他没有犹豫。
他伸出左手,一把抓过那枚令牌。
触手温润。那股磅礴的生命力顺着他的指尖涌入体内,却如同烈火灼烧冰雪,让他浑身一颤。他闷哼一声,强行压下那股排斥感,将令牌死死攥在掌心。
「哈哈哈哈——」
他仰天大笑。
那笑声沙哑丶癫狂,在空旷的戈壁上回荡,惊起远处几只不知名的飞鸟。
姜小满站在原地,看着他的笑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只是转身,朝着苍临的方向走去。
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下。
「那些因果线。」他没有回头,「什麽时候解?」
悖律的笑声停了一瞬。
「三天后。」他说,「等我安全了,自然会解。」
姜小满点了点头。
他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继续往前走,走到苍临身边,站定。
苍临看着他,那双镜片后的眼睛里,有太多太多复杂的东西。但他最终什麽也没说,只是抬手,轻轻按了按姜小满的肩膀。
那个动作很轻,却像某种无声的承诺。
远处,悖律的笑声渐渐远去。
他攥着那枚翠绿的令牌,踉跄着消失在戈壁的晨光里。他的身影越来越淡,越来越模糊,最后彻底融入那片刺目的金色之中。
风还在吹。
三千多道呼吸还在继续。
姜小满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左脸颊上,那片鎏金色的纹路还在微微闪烁。他的掌心,那道被撕裂的伤口还在渗血,一滴一滴,落在戈壁的砾石上。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空空的。
令牌没有了。
三千多人,保住了。
他忽然想起侯曜说过的话——
「你能做的,是尽快适应并掌控体内苏醒的这股力量。了解它,如同了解自己的手臂。否则,它只会加速对你的同化。」
他握了握拳。
空空的掌心,什麽都没有握住。
但他知道,自己握住了别的东西。
那些看不见的丶无法衡量的丶却比任何令牌都更重要的东西。
「走吧。」苍临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很轻,「该去看看苏梨了。」
姜小满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朝着那片被隐匿结界笼罩的区域走去。
身后,三千多个沉睡的游客躺在冰冷的戈壁上,呼吸平稳,浑然不知刚才发生的一切。
远处,天边的太阳已经完全升起,将整片戈壁镀成灿烂的金色。
那金色落在他身上,落在他左脸颊那片鎏金的纹路上,落在他空空的掌心里。
像是某种无声的加冕。
又像是某种更深沉的——
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