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称量(2/2)
新闻轻飘飘地盖棺定论,像一只无形的手,把所有无法解释的东西扫进「正常」的角落里。
「你相信吗?」苏梨忽然问,声音很轻。
姜小满抬头看她。
「那些事情,」她低声说,「我不太信。」
她没有说为什麽不信。但姜小满看见,她颈间那枚冰蓝项坠,在阳光下又闪了一下。
他不知道该怎麽回答。
就在这时,一个软糯的声音从苏母那边传来:「小梨姐姐!」
姜小满循声望去,这才注意到苏母怀里的小女孩正朝他这边张望。她穿着粉色的连衣裙,扎着两个羊角辫,眼睛又圆又亮。
「囡囡乖,别吵姐姐。」苏母轻声哄着,但小女孩已经挣扎着要下来。
苏梨笑着走过去,把小女孩接过来抱在怀里:「这是我表妹,苏恬。这次非要跟着来玩,我妈就把她带上了。」
苏恬趴在苏梨肩上,歪着头看姜小满。那双眼睛清澈得像两汪泉水,带着孩子特有的丶毫不掩饰的好奇。
「哥哥。」她忽然喊了一声。
姜小满愣了一下:「......嗯?」
「哥哥身上有光。」苏恬说。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苏梨的笑容僵在脸上。姜小满的呼吸微微一滞。就连苍临,都极不明显地侧过头来。
「什麽光?」苏梨轻声问,语气尽量保持平静。
苏恬眨眨眼睛,似乎在努力组织语言:「就是......金色的......在衣服里面。」
她伸出小短手,朝姜小满的方向指了指。
姜小满下意识又拉了拉衣领。他脖颈处的淡金纹路,被高领遮得严严实实。一个小女孩,怎麽可能看见?
「囡囡,别乱说话。」苏母走过来,把苏恬重新抱回去,表情有些尴尬,「小孩子想像力丰富,见什麽都觉得有光。」
苏恬撅起嘴,委屈巴巴地说:「真的有嘛......」
没有人接话。
姜小满站在原地,感受着那道来自孩子的丶纯净得不含任何杂质的目光。他想起了什麽——侯曜曾经说过,孩子的灵魂纯净,对超凡力量的感知往往比成人更敏锐。
所以,她真的看见了?
还是只是孩子的胡言乱语?
他不知道。
「那边那个,好漂亮。」苏恬的注意力很快被转移,指着那棵光树,眼睛亮晶晶的,「姐姐,我们去那边玩!」
苏梨「嗯」了一声,却没有立刻动。她看向姜小满,目光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复杂。
「你们......还会在这儿待多久?」她问。
「不一定。」姜小满说,「可能今天就走,也可能......再看情况。」
苏梨点了点头,似乎想说什麽,最终只是轻声说:「注意安全。」
「你也是。」
苏恬已经开始在苏母怀里扭来扭去,喊着「去看花花」。苏母无奈地抱着她往光树的方向走,苏父跟在一旁。苏梨落后几步,回头看了姜小满一眼。
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担忧丶疑惑丶还有某种她说不出丶他也说不清的......牵绊。
然后她转过身,马尾在阳光下划过一道弧线,朝那棵光树走去。
姜小满站在原地,看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看着她颈间那枚在日光下微微闪烁的冰蓝项坠。
「她比我们先到一天。」苍临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嗯。」
「提前一天到这戈壁腹地,还带着父母和幼童,却没有任何露营装备。」苍临的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我方才问了,他们昨晚住在两百公里外的县城,今早包车进来的。即便如此,一个普通高中生,为何偏偏选中这里?」
姜小满沉默。
因为他知道答案。
不是因为她看了新闻,不是因为她想散心。是因为项坠在召唤她,是因为河仪的选择,是因为——她本就和这一切有关。
「总觉得哪里不对。」他说。
苍临没有接话,只是顺着他的目光,望向那个正在远去的背影。
片刻后,他忽然低声说:「人群边缘,三点钟方向,穿灰色防晒服的男人。」
姜小满眼神微动,没有立刻转头。
「他刚才一直在看这边。看你们说话,看那个孩子,看苏梨离开的方向。」苍临的声音压得极低,「现在他在看那棵光树。但角度不对——他在观察谁在靠近它。」
姜小满借着整理衣领的动作,极快地扫了一眼那个方向。
一个穿着普通游客服装的男人,站在人群边缘。他戴着墨镜,棒球帽压得很低,双手插在口袋里,姿态随意得像任何一个来凑热闹的游客。
但那双墨镜后面的眼睛——
姜小满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
那是一种被注视的丶冰冷的丶仿佛在称量什麽的压迫感。
悖律。
他就在这里。
而且他一直在看苏梨。
姜小满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收紧。胸口的灼痕又开始发烫,但这一次,不是回应生息令,而是另一种更原始的丶属于「姜小满」本人的情绪。
那是十七年来,他很少体会到的——
愤怒。
他转过身,背对着那个方向,压低声音对苍临说:「他一直盯着苏梨?」
「从你们说话开始。」苍临的声音同样很轻,「他认识她。或者说,他认出了那枚项坠。」
姜小满的心猛地一沉。
河仪的刀,河仪的项坠,河仪与侯曜之间的......那段他不知道丶却越来越清晰存在的过往。
悖律在等什麽?
等苏梨靠近生息令?
等那枚项坠与令牌产生共鸣?
等一个可以「收割」的时机?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不能让苏梨出事。
「走吧。」他说,朝那棵光树的方向迈出脚步。
苍临没有问「去做什麽」。
他只是跟上去,步伐依旧稳定如节拍器。
远处,那棵凝成树形的光正在风中轻轻摇曳,叶与叶相触,发出古老歌谣般的颤音。
苏梨已经走到它的边缘,仰着头,看着那些流动的光。
而她身后不远处,那个穿灰色防晒服的男人,正用墨镜后那双看不见的眼睛,静静地「称量」着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