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融雪(2/2)
苏晚笑了笑,转身走回书店。
陈砚站在门口,看着那条巷子,站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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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苏晚回去之后,陈砚一个人坐在收银台后面。
他把那本《随园食单》又拿出来,翻开,看着那行小字。
「1983年5月,借。此书甚好,当学。」
1983年,他还没出生。
那个人三十出头,在工厂上班,下班没事干,就来这间书店看书。借了这本书,一看就是四十年。
后来他自己买了一本新的,这本就收起来了。
但四十年后,他还是回来还了。
陈砚看着那行字,忽然想,爷爷当年把这本书借给他的时候,想过他会还吗?
可能想过。可能没想过。
但不管想没想过,书借出去了。
四十年后,它回来了。
他把书合上,放回书架。
然后他走回收银台后面,伸出手,摸了一下那本《诸天万相书》。
指尖碰到封面的瞬间,眉心那点火苗跳了一下。
爷爷的声音响起来,很轻:
「今天来人了?」
陈砚说:「嗯。还书的。」
爷爷问:「什麽书?」
陈砚说:「《随园食单》。借了四十年。」
爷爷沉默了两秒。
然后说:「那个人,我记得。」
陈砚愣了一下。
爷爷说:「姓张。在工厂上班。那几年常来,后来搬家了。」
陈砚说:「他今天来了。还了书。」
爷爷没说话。
陈砚等了一会儿,问:「爷爷,你借书的时候,想过他们会还吗?」
爷爷说:「想过。」
陈砚问:「那要是不还呢?」
爷爷说:「不还就不还。书是给人看的,不是锁在柜子里的。」
陈砚听着,没说话。
爷爷说:「借出去的书,就像放出去的鸽子。有的能飞回来,有的飞不回来。但不能因为有的飞不回来,就不放。」
陈砚点点头。
爷爷说:「砚儿。」
「嗯?」
「今天那本《随园食单》,他看完了才还的。四十年,看了无数遍。书页都翻烂了。」
他顿了顿。
「这样的书,比放在架子上强。」
陈砚说:「我知道。」
爷爷说:「知道就好。」
陈砚等了一会儿,忽然问:「爷爷,你当年借书的时候,有没有哪本书,是你特别舍不得的?」
爷爷沉默了很久。
然后说:「有。」
陈砚问:「哪本?」
爷爷说:「你妈借的那本。」
陈砚愣住了。
爷爷说:「她那时候常来。借的都是诗词。有一次借了本《诗经》,还回来的时候,里面夹了一张纸条。」
陈砚的心跳快了一拍。
「什麽纸条?」
爷爷说:「她写的。给你爸的。」
陈砚张了张嘴,想说什麽,又说不出来。
爷爷说:「那纸条我没看。放回书里了。后来那本书,你爸借走了。」
陈砚问:「后来呢?」
爷爷说:「后来他们进了书境,那本书也跟着没了。」
陈砚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爷爷,那张纸条上写的什麽?」
爷爷说:「不知道。」
陈砚没说话。
爷爷说:「但我猜,是那句『关关雎鸠』。」
陈砚愣了一下。
爷爷说:「你爸后来跟我提过一次。说那本书,是他这辈子收到的最好的礼物。」
陈砚的眼泪掉下来。
他擦了擦,没让爷爷听见。
爷爷说:「砚儿。」
「嗯?」
「书不只是书。是人心。」
陈砚点头。
爷爷说:「去吧。早点睡。」
陈砚说:「爷爷,晚安。」
爷爷说:「晚安。」
他收回手,看着那本书。
焦黑的封面,安安静静地躺在那儿。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书架前面,把那本《随园食单》拿出来,又看了看那行小字。
「1983年5月,借。此书甚好,当学。」
他把书放回去。
然后他走到门口,推开门,往外看了一眼。
巷子里黑漆漆的,只有远处几盏路灯亮着。屋檐上的雪还在化,滴答滴答,像在数着什麽。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去,躺下。
闭上眼睛之前,他想着爷爷的话。
「书不只是书。是人心。」
他好像又明白了一点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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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陈砚醒来的时候,听见外面没动静了。
他起来推开门一看,雪化完了。
巷子里湿漉漉的,但雪没了。屋顶上露出了瓦片,墙根露出了地面,那个雪人也化了,只剩一滩水和两根枯枝丶两个红枣。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滩水,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回去,把扫帚拿出来,开始扫门口的积水。
扫着扫着,苏晚来了。
她走到门口,看了看那滩水,又看了看他。
「雪人没了。」
陈砚说:「嗯。」
苏晚站在那儿,看着那滩水,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忽然笑了一下。
「明年再堆。」
陈砚抬起头,看着她。
苏晚说:「明年下雪,再堆一个。堆大点的。」
陈砚看着她,心里有什麽东西动了一下。
他说:「好。」
苏晚笑了笑,把保温袋递给他。
「包子。今天老马家新出的,荠菜馅的。尝尝。」
陈砚接过来,打开,拿起一个咬了一口。
荠菜很香,有春天的味道。
他嚼着包子,看着那条巷子。
雪化完了。地上湿漉漉的,但太阳出来了,照得到处亮堂堂的。
春天真的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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