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年初一(2/2)
陈砚没说话。
爷爷等了一会儿,问:「今天高兴吗?」
陈砚想了想,说:「高兴。」
爷爷说:「那就好。」
陈砚忽然问:「爷爷,你以前过年,最高兴的是哪一年?」
爷爷沉默了很久。
然后说:「你出生那年。」
陈砚愣住了。
爷爷说:「那年腊月,你妈怀着你。三十晚上,我包了饺子,给她送去。她吃了两个,说好吃。我说,等孩子生出来,年年包给你们吃。」
他顿了顿。
「后来……」
他没说完。
陈砚的眼眶红了。
他说:「爷爷,今年有人给我包饺子了。」
爷爷说:「我知道。」
陈砚说:「苏晚报的。」
爷爷说:「我知道。」
陈砚说:「她对我好。」
爷爷说:「我知道。」
陈砚的眼泪掉下来。
爷爷说:「砚儿。」
「嗯?」
「有人对你好,是福气。」
陈砚点头。
爷爷说:「你好好的。」
陈砚说:「好。」
他收回手,看着那本书。
焦黑的封面,安安静静地躺在那儿。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进里屋,躺下。
闭上眼睛之前,他想着爷爷的话。
「有人对你好,是福气。」
他知道。
---
年初二,陈砚醒得比平时晚一点。
可能是这两天累了。他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动静。有鸟叫,有脚步声,偶尔有几声鞭炮。
他起来,推门出去。
外屋的门开着,阳光涌进来。苏晚站在书架前面,正在把昨天没整完的书整好。
听见动静,她回过头。
「醒了?」
陈砚点头。
苏晚指了指收银台。
「包子在桌上。老马家今天开门了。」
陈砚走过去,坐下,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
是老马家的味道。
他嚼着包子,看着苏晚的背影。
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棉袄,袖子卷着,露出半截手腕。整书的动作很轻,每一本都放得整整齐齐。
他吃完一个包子,忽然说:「今天去周姨那儿?」
苏晚回过头。
「你想去?」
陈砚点头。
苏晚说:「行。下午去。」
---
下午两点多,两个人出门。
陈砚把那本《诸天万相书》带上,揣在怀里。苏晚提着一袋子东西,说是昨天包的饺子,给周姨带点。
走到巷口,正好碰见柴进的车。
柴进摇下车窗。
「去哪儿?」
陈砚说:「周姨那儿。」
柴进说:「上车。」
两个人上了车。
车里暖洋洋的,柴进开着车,往城外走。
开到那条土路的时候,柴进忽然说:「周姨这两天心情好。」
陈砚转头看着他。
柴进说:「往年过年,她都是一个人。今年你们去了,她高兴。」
陈砚没说话。
柴进继续说:「那件棉袄,她天天看。看完了就笑。她说,闺女回来了。」
苏晚在后座,轻声说:「那件棉袄,是周姨的命。」
柴进点点头。
车停在周姨家门口。
周姨站在门口,还是那件旧棉袄,还是那根拐杖。看见他们,她笑了一下。
「来了?」
苏晚走过去,把袋子递给她。
「周姨,带点饺子给您。」
周姨接过来,看了看,又抬起头看着苏晚。
「好孩子。」
她又看向陈砚。
「进来坐。」
---
堂屋里还是那盏油灯,还是那张八仙桌。墙上那件红棉袄,还是挂在那儿。
周姨招呼他们坐下,去倒了茶来。
柴进坐着喝茶,不说话。苏晚挨着陈砚坐着,安安静静的。
周姨看着陈砚,忽然说:「你爷爷年轻的时候,来过这儿很多次。」
陈砚愣了一下。
周姨说:「老周走了之后,他每年都来。有时候过年,有时候平时。来了也不多说话,就坐坐,喝杯茶。」
她顿了顿。
「他说,老周没办完的事,他替他办。」
陈砚听着,没说话。
周姨说:「后来他走了,就没人来了。」
她看着陈砚。
「现在你来了。」
陈砚点点头。
周姨忽然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枯瘦,冰凉,但握得很紧。
「谢谢你。」
陈砚说:「周姨,别这麽说。」
周姨摇摇头。
「你不懂。三十七年,我等了三十七年。那件棉袄,我以为这辈子拿不回来了。你拿回来了。」
她松开手,看着墙上那件红棉袄。
「我闺女,在那儿。」
陈砚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那件红棉袄,在墙上,安安静静地挂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它上面,红得像一滴血。
他忽然想起归尘界里那个叫周渔的女孩。
她站在灰里,问他:我妈还好吗?
他说:她很好。她在等你回去。
她说:我回不去了。
然后她散了。
陈砚的眼眶有点热。
他转过头,看着周姨。
「周姨,您闺女让我告诉您一句话。」
周姨愣住了。
陈砚说:「她说,她一直在等您。」
周姨的眼泪掉下来。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一直流,流满了脸。
苏晚站起来,走过去,轻轻抱住她。
周姨靠在她身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陈砚坐在那儿,看着她们。
柴进在旁边,也看着。
屋里很安静,只有周姨轻轻的抽泣声。
过了很久,周姨抬起头,擦了擦眼泪。
「好孩子。」她看着陈砚,「好孩子。」
陈砚没说话。
周姨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轻。
「我闺女等了我三十七年。现在轮到我了。」
她看着墙上那件红棉袄。
「我等着去找她。」
---
回去的路上,车里很安静。
柴进开着车,没说话。苏晚看着窗外,也没说话。陈砚看着前面那条土路,想着周姨最后那句话。
「我等着去找她。」
他忽然想,爷爷是不是也在等着?
等他去?
他摸了摸怀里那本书。
焦黑的封面,隔着衣服,微微发着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