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过去,现在,未来(2/2)
我停顿了一下。
「——一堆截下来的胳膊和腿。就那么堆在那里,等着第二天早上被掩埋。断面还在渗血。」
车里安静了几秒。
「那——」范登伯格的声音有点发紧,「那您做了什么?」
「我走开了。」我说,「当时的我还没有成为魔法少女。我只是一个吸血鬼,一个刚刚学会适应自己对血液的渴望的怪物。我不知道该做什么,也做不了什么。」
「所以我走开了。」
德克转过头看着我,表情复杂。
「但您后来成为了魔法少女。」
「是。」我说,「在几年之后。」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就那么走开。」
车子在一个红灯前停下。
黑发女性——她一直没说话,但我注意到她在认真听——终于开口了。
「猩红女士。」她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您见过两次世界大战吗?」
「见过。」
「能——能跟我们讲讲吗?」
我看了她一眼。
她的眼睛是深褐色的,目光专注,没有那种猎奇的光芒,只有一种认真的丶想要理解什么的渴望。
「好。」
红灯变绿,车子重新启动。
「一战的时候,我在法国东北部。凡尔登附近。那场战役持续了将近十个月,双方伤亡接近七十万人。」
「战场是一片泥泞,混合了雨水丶血液丶尸体和炮弹碎片的浆液。士兵们缩在战壕里,有时候一站就是几天几夜。脚一直泡在那样的泥水里,很快就会烂掉。」
「一次,我走近一段废弃的战壕。里面有一个年轻的法国士兵,大概只有十九岁,坐在泥里,抱着他的步枪。他已经死了,但还保持着备战的姿势——像是在等待下一次冲锋的命令。」
「他的脸——」
我闭上眼睛。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是他在死之前,灵魂已经回到了牧师布道里的应许之地。」
范登伯格的手在方向盘上收紧了一点。
「二战呢?」德克问。
「二战更糟。」我说,「因为规模更大,因为技术进步了,因为——」
我顿了顿。
「因为这一次,战争不再局限于荒野的战场。它发生在城市里,发生在平民的家门口,发生在那些以为自己可以置身事外的人身边。」
「1945年,德勒斯登。盟军大轰炸。整座城市被夷为平地。火焰风暴吞没了一切。我在轰炸后的第三天到达那里。」
「城市还在冒烟。空气里全是焦糊味——不只是木头和砖石,还有——」
我没有说完。
但他们都明白。
「街道上到处都是尸体。有些已经烧成了焦炭,有些还保持着人形,但皮肤融化了,和衣服粘在一起。有个孩子,大概五六岁,蜷缩在一堵倒塌的矮墙边。她手里还紧紧抱着一个烧得面目全非的布娃娃」
车里又是一阵长时间的沉默。
莱顿大学医学中心的建筑群出现在视野里——一片灯火通明的现代建筑,玻璃幕墙反射着清冷的夜色。
「冷战呢?」黑发女性问,「您经历过冷战吗?」
「经历过。」我说,「但冷战和之前的战争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之前的战争,你能看到敌人。你知道炮火从哪里来,你知道谁在向你开枪。但冷战——」
我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
「冷战是一种看不见的战争。它发生在会议室里,发生在情报机构的地下室里,发生在那些被划分成『势力范围』的国家的街头。」
「1961年,柏林围墙建起来。一夜之间,一座城市被一堵墙切成两半。家人被分隔在两侧。有些人试图翻墙逃跑,被射杀。」
「我记得有个年轻人,大概二十出头,试图游过施普雷河。他几乎游到了对岸——离东柏林只有不到十米——然后一颗子弹击中了他的后背。」
「他在水里挣扎了几分钟,然后沉了下去。西岸的美军士兵围在岸边看着,东岸的苏联士兵或许动过侧隐之心,但没有人真正行动。因为他在『中间地带』,谁都不能越界。」
「所以他就那么死了。」
「死在两个世界的夹缝中。」
车子驶入医院的停车场,在一处空位缓缓停下。
范登伯格熄了火,但没有人立刻下车。
「猩红女士。」德克转过身,看着我,「这些故事——您为什么要告诉我们?」
「因为你们问了。」我说,「而且——」
我推开车门,一只脚踏在地上。
「你们应该知道。」
「知道那些在你们出生之前就已经发生过的事情,知道这片土地上已经发生过的残酷,知道这个世界曾经溃烂到什么地步,知道它现在依然有多糟糕,知道——」
我站直身体,关上车门前,留下最后一句。
「即使是这样,还是有人选择去守护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