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ABC(2/2)
基多多拉没有说这些话。
没有必要。
况且,所有的奖励都是随机打乱的。
连基多多拉自己都不知道每一块石头下面藏着什麽。
这是游戏开始前就定好的规则——连创造者都不能反悔的规则。
基多多拉转过身来看向保尔。
那双熔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玩味,嘴角的弧度也变得意味深长。
「不后悔?」
然后,他伸出另一只手轻轻一挥,另外两块巨石缓缓翻转。
B的下面,是一柄剑。
那是「弑王者之誓」——一柄能够斩断命运本身的武器。
剑身是透明的,像是用光铸成的,又像是用遗忘打磨的。
剑柄上镶嵌着三颗宝石,一颗赤红如血,一颗漆黑如夜,一颗纯白如雪。它就悬浮在那里,静静地散发着光芒。
可保尔只是看着它,就觉得眼睛发痛,像是被针尖刺入。
他亦是能感觉到——这不是凡人能握住的武器。这是那些生来就注定要站在高处的人的东西。
而C的下面,是一团雾。
那是「低语者之血」——一种流淌在血脉深处的魔法天赋。
那雾在翻涌,在变幻,时而凝聚成人形,时而散成千百缕细丝。
雾中有眼睛在眨动,有声音在低语,有无数个世界的碎片在闪烁。
保尔只是看了一眼,便觉得自己的意识就要被吸进去——那些声音在呼唤他的名字,用他母亲的声音,用他父亲的声音,用那些死在矿坑里的同伴的声音。
保尔收回目光,转向基多多拉。
保尔摇了摇头。
「不后悔,大人。我知道您说得对。勇毅之人死得早,仁善之人被人欺。我知道,我也见过。那些在矿坑深处死去的人,他们当中有勇毅的,有仁善的,有两者都是的。」
「勇毅和仁善没能救回他们的命。他们还是死了,连名字都没有人记得。」
「但——」
保尔的目光重新落在那几行箴言上。那些字句还在他脑海里回响,用他母亲的声音。
「那些人里面,没有一个,是后悔的。」
「那些在塌方时冲回去救同伴的人,死的时候脸上带着的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平静——就像终于可以睡一个好觉。那些把最后一口水分给更虚弱的人从而致使自己渴死的人,死的时候嘴角甚至带着笑——就像看见了一些我们看不见的东西。那些宁愿被鞭子抽死也不肯出卖同伴的人,他们死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光芒,比我见过的矿坑里的任何火焰都要亮。」
「虽然我不知道那是什麽,但我知道,那些人都没有后悔。」
保尔的声音愈发的平静。
「至于那柄剑——」
他看了一眼「弑王者之誓」,然后移开目光。那光芒太刺眼了,保尔不习惯看太亮的东西。
「就算您给我那柄剑,我也未必握得住。就算我握得住,我也未必知道该斩向谁。我就是一个柴薪奴,一个从矿坑里爬出来的人。我不配拿那样的东西。」
「那团血——」
保尔又看了一眼「低语者之血」。那些声音还在呼唤他,但他却不再听了。
「就算您给我那团血,我也未必管得住。我连字都不识几个,连数都数不到一百。我能用它做什麽?召唤一场暴风雪,然后把自己冻死?」
保尔的嘴角微微扬起——那是这些天来第一次,他笑了。
「我能活下来,已然是您的恩赐了。真的,这可比我应得的,多太多了。」
保尔抬起头,笃定的望向基多多拉那双熔金色的眼眸。
「所以,大人,我不后悔。从我看到那个A的时候,我就认定了。自那之后无论看见什麽,都只是让我更确定——我选的就是我想要的。」
「我很满足。」
但话音刚落,保尔周遭的岩浆便骤然碎裂——不是碎裂,是绽放,像一朵花在瞬间走完了一生。
无数漩涡将他整个人拽入其中,而保尔来不及惊呼,便坠入无边黑暗。
他的身体穿过一层又一层色彩变幻的岩浆。
每一层都是一个世界,每一个世界都是一场梦。
他看见自己小时候在雪地里奔跑,看见父亲背着他翻过山口,看见母亲在炉火旁唱歌——然后那些画面碎裂了,变成矿坑的黑暗,变成镐头敲击岩石的声音,变成那些死在塌方里的人的脸。
那些脸在看着他,在对他笑。
然后,便是无边的寂静。
保尔躺在无边的黑暗里,像一颗种子深埋泥土。
基多多拉的声音在耳边回荡,遥远得像从世界的另一头传来:
「种子我已经给你了。土地要靠你自己开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