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保尔·奥塔维斯的奢望(2/2)
他不再只看脚下的路,而是将目光投向了远处那终年笼罩着暗红烟云的黑龙山之上。
一个疯狂的计划,在保尔的绝望中滋生。
如果……
「爸爸?」
身旁传来洛伦带着睡意的呢喃,孩子瘦小的身体蜷缩在破毯下,「你怎麽还不睡?明天还要背矿石呢。」
保尔转过身,将手掌粗糙却轻柔地覆在儿子额头上,仿佛想提前抹去那尚未烙下的印记。
「就睡了,洛伦。爸爸……在想一些事情。」
「想什麽?」
「想……一条不用背矿石的路。」
黑暗中的洛伦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窸窸窣窣地凑到保尔身边,并将瘦小的胳膊环上父亲的手臂。
「爸爸,我和艾尔莎今天……在矿坑口,看到骑士老爷了。」
保尔的身体微微一僵。
矿坑口。
那地方奴工们平日根本不被允许靠近——除非是装运矿石时。
那里的空气似乎都带着不一样的味道,是皮革丶精铁,和某种……属于另一个世界的气息。
「他和那些监工们不一样。他骑着一匹好高的马,灰色的,鬃毛编成了辫子。他的铠甲亮亮的,太阳照上去,晃得人眼睛疼。艾尔莎偷偷看了一眼,就被我捂住了嘴。」
保尔没有说话,他在听着。
「他叫……雷纳德,我听监工这麽喊他的。是给瓦雷拉爵士办事的骑士。他看见我们了。」
保尔的心猛地揪紧。
「他……有没有——」
「没有,爸爸,他没有赶我们。他只是看了我们一会儿,然后……然后他从马鞍旁边的袋子里,拿出两块东西,扔给我们。」
「什麽东西?」
「吃的。」
洛伦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腼腆的笑意。「我不知道叫什麽。外面包着油纸,里面是软的,有点甜,还有……还有一股奶味。艾尔莎差点一口全吃了,我打了她手背一下。」
保尔闭上眼睛。
「她哭了。然后我也哭了。但我们只各吃了一小口,剩下的,我们藏起来了。」
「藏起来了?」
「嗯。」
洛伦的手从袖口移开,在破毯子下面摸索了一会儿,掏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塞进保尔手里,「给爸爸留着。」
保尔握着它,倒像是握着一团火,而孩子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
保尔·奥塔维斯躺在黑暗里,任由那股滚烫的酸楚从胸口涌上喉咙,又硬生生咽回去。
次日,保尔·奥塔维斯他找到监工领队——一个脸上带着刀疤且永远散发着酒气的老兵:卡尔森。
当保尔说出请求时,卡尔森先是一愣,随即发出粗嘎的大笑。
他仿佛听到了世间最荒谬的笑话。
「黑龙山?你想去给那些虫子和魔物加餐,还是想变成一块人形焦炭?」他嘴上讥讽着,但浑浊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精光。
主动送死的蠢货总是不嫌多……瓦雷拉爵士当年买下这个偏远的矿区和一批柴薪奴,看中的不仅是地底的贫瘠矿石,更是矿区相对靠近黑龙山的位置。
几十年来,爵士明里暗里鼓励甚至悬赏过勘探,渴望找到传说中矮人都城的蛛丝马迹,可所有敢于深入的人,要麽很快狼狈退回,要麽就此消失。
爵士的耐心和兴趣似乎日渐消磨,只剩卡尔森还偶尔记得这桩旧事。
现在,一个柴薪奴想去送死?卡尔森乐见其成。
成了,或许真有微末发现能讨爵士一点残存的欢心。
不成,也不过是清理掉一个日渐衰老的劳动力,顺便用他的死告诫其他奴工要安分。
「想去就去吧,奥塔维斯。但这时自愿勘探,规矩你懂的。死了,没人收尸,找到东西,七成归爵士老爷,三成……还得看老子心情。」
他没有提任何支援,甚至懒得警告具体危险。
保尔只带了一把磨损的短镐,一个破水囊,和怀里半块硬如石头的黑面包。
送别时,妻子莱安娜没有哭,只是用力握紧了他的手。
「记住回家的路,保尔。」她灰蓝色的眼眸如同像家乡冬日晴朗的湖面。
连五岁的女儿艾尔莎都抱紧着他的腿,仰着小脸问:「爸爸,你会带回闪闪发亮的宝贝?」
他笑着满口答应,弯腰亲了亲女儿沁着奶香的柔软脸颊,又深深拥抱了妻子。
最后保尔回望了一眼儿子所在的工棚方向——保尔没有告诉洛伦,然后他转身,毅然地走向那座蒸腾着不祥的大山。
保尔·奥塔维斯永远也无法想到的是———他这一去,竟使得奥塔维斯这个家族之名,将会在失落地上传承了近乎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