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流金的烈怒(2/2)
这片区域的中心，矗立着一根歪斜的丶半埋入沙中的石柱，柱身光滑，没有任何雕刻或文字。
它站在边缘，凝视着这片异常的沙地。
距离远征开始，过去了多久呢？又走过了多远呢？
已经无从得知。
在这无穷的旅途上，日子不能以年计算，距离不能以里丈量。
时间变成了脚步的累加，空间变成了身后模糊的丶不断被风沙掩埋的足迹。
唯有消耗——体力的消耗，物资的消耗，人性的消耗——是唯一真实的刻度。
唯独愚弄了它的那个女人的面容，在回忆中愈发清晰，清晰到几乎成为一种执念的图腾。
她沉静的眼神，她偶尔流露的疏离……每一个细节都被反覆咀嚼，在孤独的跋涉中发酵成越来越浓烈的恨意与……某种扭曲的丶无法承认的情绪。
它必对她降下怒火和制裁，必使她知晓王的威严和可怖。
这个念头，是支撑它继续燃烧的丶最后的薪柴。
然后，它抬步，踏入了那片银灰色的沙地。
沙地异常柔软，几乎感觉不到阻力。
它向前走去，走向那根石柱。
就在它的脚步触及石柱阴影的瞬间——
周围的景象融化了。
帐篷丶沙漠丶星空丶石柱……一切都在视野中扭曲丶流淌丶重组。
它穿过无数的走廊丶房间和台阶，这些建筑结构古老而奇异。
它行走其中，轻盈得就像它是它们的一部分，仿佛它漫长的沙漠跋涉，只是为了抵达这个早已存在于某处丶等待它到来的地方。
无需那个女人的引路，它也走到了如今。
它无需它的军队陪伴，它也坚持到了现在。
奇怪的幻象依旧层出不穷——墙壁上浮现出它过往征服场景的倒影，却寂静无声；走廊尽头闪过似曾相识的背影，呼唤却无回应。
有时它甚至看到另一个自己，坐在遥远的王座上，面容模糊，被无尽的尘埃覆盖——但已经不能扰乱它的心智。
它将这些视为考验，视为这座「塔」对觐见者的筛选。
它只是前进，穿过一个又一个空旷得令人心悸的空间。
暴君曾见过一面镜子。
它走上前，里面没有映出它此刻乾枯如骸骨的面容，只有一个陌生而硕大的人影。
那人影的轮廓依稀有些熟悉，但神情如同神话中开天辟地后又漠然旁观世界的巨人一般，冰冷丶空洞，不带一丝属于人的情感。
它只是存在着，如同一个亘古的符号。
它凝视着镜中的倒影多久，那倒影也就以同样的姿态，回望它多久。
没有挑衅，没有认同，只有绝对的丶令人窒息的静默。
于是暴君惊觉，自己其实很早很早之前，便已从那把染血的钢刀上，从沙漠烈日下扭曲的热浪中，从部下们逐渐死寂的眼神里……窥视到它的侧脸。
那个正在逐渐取代阿赫里图的丶名为「暴君」的存在的侧脸。
孤独丶偏执丶吞噬一切以维持存在的侧脸。
暴君不发一语，倒影也沉默无言。
良久，暴君转身，离开了那面镜子。
于是，无名的暴君，开始再次前进。
脚步踏在光滑冰冷的地面上，发出单调的回响，是这寂静迷宫里的唯一声响。
在漫长的丶似乎没有尽头的跋涉与等待中，在逐渐与这座「塔」同化的过程中，它心底最深处，那一点尚未被绝对虚无吞噬的余烬里，依旧期待着。
期待着与背叛它的人……
虽然极为渺茫丶可能性微乎其微，如同在无尽沙海中寻找一粒特定沙子的丶近乎绝望的奢望……
却不无可能的……
再次相遇的小小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