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学问(2/2)
刘政沉默良久,深深一揖。
「弟子谨受教。」
卢植点点头,起身离去。
刘政跪坐在席子上,望着那个清癯的背影消失在月门后,久久没有动弹。
从这天起,刘政便在卢植门下安顿下来。
每日辰时听讲,其馀时候读书。卢植的书房对他开放,那些珍藏的典籍竹简,任他翻阅。遇到不懂的地方,随时可以去请教。卢植虽严厉,却从不吝于指点。
日子过得飞快。
转眼间,刘政已经在涿县待了两个月。
这两个月里,他和刘备渐渐熟络起来。
刘政发现刘备每天下午都会离开学舍,去北市口卖草席。
刘政好奇,便跟着去看了一次。
北市口是涿县最热闹的地方,卖什麽的都有。刘备在街角寻了个空地,铺一张旧席,把自己编的草席一捆捆摆开,便坐在那里等主顾。
刘备卖席和别人不一样。
别的小贩见了人,恨不得拉进怀里叫大爷!刘备只静静地坐着,有人来问,便耐心回答,不卑不亢。没人来问,便低头看书——书是从卢植那里借的,用麻布包着,生怕弄脏了。
刘政站在远处看了很久。
夕阳西斜时,刘备终于卖出去两捆席,得了三十文钱。他仔细地把钱收好,又仔细地把剩下的席捆好,扛在肩上,往家走去。
刘政随即快步跟了上去。
刘备听见脚步声,回头见是他,笑了笑:「政弟怎麽来了?」
刘政沉默了一会儿,问:「玄德兄,你每日卖席,不觉得……委屈吗?」
刘备微微一怔,随即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半点苦涩。
「委屈?」他把肩上的席子换了换位置,边走边说,「我凭自己的手艺吃饭,有什麽委屈?我祖父当过县令,父亲举过孝廉,可那是他们的事,不是我刘备的。我刘备就是织席贩履的命,我不靠这个活着,还能靠什麽?」
刘政默然。
刘备看了他一眼,忽然问:「政弟,你知道我最佩服的人是谁吗?」
刘政摇头。
刘备指了指天上。
「高祖皇帝。」他说,「高祖出身亭长,押送役夫去骊山,路上役夫逃了大半。他索性把剩下的都放了,自己带着十几个人躲进芒砀山。后来天下大乱,他就凭那十几个人,打下了四百年江山。」
刘备说着,目光灼灼地看着刘政:「高祖能做的,别人为什麽不能做?织席贩履又如何?亭长不也是个芝麻大的小吏?」
刘政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扛着一捆草席的年轻人,心里忽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
这就是刘备。
那个一辈子颠沛流离,却从不放弃的刘备。
那个在益州称帝后,对诸葛亮说「君才十倍曹丕」的刘备。
那个临终前,还惦记着儿子丶惦记着国家的刘备。
刘政心中感慨不再多言,拱手一礼目送刘备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