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窥灵(2/2)
「我名『竹竿』,协会巡查使兼引灵使。」他的声音也像他的人,清丶缓,带着一点奇特的丶仿佛木质乐器共鸣后的微哑馀韵,「今日,由我为你启『窥灵』之扉。」
他向前走了两步,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径直来到赵令仪面前一步之遥。这个距离已算侵入寻常社交界限,但他做来却无比自然,只因全副心神似乎都灌注在「观察」之上。他那双雾蒙蒙的眼睛,此刻清晰地映出他的倒影。
「有趣……」竹竿低语,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冥冥之中的什麽听,「我见过灵性如涓涓细流者,见过如星火闪烁者,亦见过如古井深潭者……」
他微微偏头,那细长的脖颈线条,更像修竹迎风时的弧度。
「而你……」他顿了顿,眼中那层薄雾似乎彻底散去,露出底下一种近乎纯粹的丶惊叹的澄明,「我行走世间,接引灵光已经二十七年,第一次得见……」
他再次双手合十,这次姿态更为庄重,声音里染上一丝罕见的丶肃穆的温热:
「无量光,无量寿。居士灵台,竟如净琉璃盏,内外明澈,光明遍照,不染尘埃。此非宿世慧根深植,累劫修行,焉能至此?善哉,真如本性,自性弥陀。」
旁边的苏菲娅明显怔住了。她大概听过竹竿尚在滨城分会时为许多人启灵的事迹,多是简洁几句点明特质,何曾见过他如此郑重其事,更用上这般深奥的佛门语汇......甚至有些故能玄虚的意味。
她眨了眨眼,困惑地看向赵令仪,又看看竹竿,完全插不上话。
赵令仪心中却是蓦地一动。那「净琉璃盏」的比喻,那「自性弥陀」的指认,像一把精准的钥匙,无意间叩动了某扇深锁的心门。一些久远阅读的记忆,与此刻灵性初醒的微妙感应,倏然交融。
迎着「竹竿」澄澈探究的目光,赵令仪略一沉吟,亦双手合十,微微颔首,用一种平静而清晰的语调回应:
「引灵使谬赞。镜花水月,本是无常光影;琉璃盏空,方容大千世界。晚辈不过偶见『缘起性空』中一点灵光幻影,距『照见五蕴皆空』之境,尚隔无量星河。」
这话,既谦逊地回应了称赞,承认自身灵性特质,又以「缘起性空」巧妙点出自己对灵性本质的初步理解,更引用《心经》名句,含蓄表达了前路漫漫的自知。
竹竿眼中,骤然爆发出夺目的光彩。那是一种遇到真正「知音」的喜悦,一种思想同频共振的兴奋。他苍白的面颊甚至浮起一丝极淡的血色。
「好一个『缘起性空』!好一个『灵光幻影』!」他向前又迫近半步,几乎要手舞足蹈,那竹竿般的身形此刻充满了激动的张力,「如此说来,你已自观灵光生灭,知其如露亦如电?」
苏菲娅被吓了一跳,这还是自己认识的那个万事生灭丶不惊不躁,时刻智珠在握的竹竿先生吗?
赵令仪感到对方身上传来一种纯粹求道者相遇时的热切气场,也不禁被感染,继续深入:「妄念息处,灵光自现。然此现亦是妄,不住色声香味触法,不生不灭,不垢不净……」
「是极是极!《坛经》有云:『菩提自性,本来清净,但用此心,直了成佛。』你灵台之净琉璃相,正是此『本来清净』之映现!然则……」竹竿语速加快,却又在关键处停住,目光灼灼,「『应无所住而生其心』,此『心』生时,你当如何?」
……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引经据典,机锋对答。从「灵光」谈到「自性」,从「观照」论及「修行」,全然忘了身处何地,更忘了旁边还有一人。
苏菲娅已经彻底懵了。她漂亮的碧绿色眼睛瞪得圆圆的,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那些「琉璃盏」丶「五蕴」丶「菩提」丶「无所住」……每一个字她都认得,连在一起却如同天书。
她感觉自己像个不小心闯入了两位得道高僧辩经现场的俗家弟子,满心茫然,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她甚至下意识地退后半步,生怕自己的「俗气」打扰了这场她完全无法理解的丶玄之又玄的交流。
终于,竹竿长长吁了一口气,仿佛畅饮了甘露。他眼中的神光缓缓收敛,重新恢复那种雾蒙蒙的平静,但再看赵令仪时,那目光已截然不同,充满了激赏与一种近乎「吾道不孤」的欣慰。
「善。」他只说了这一个字,却重逾千钧。
随即,他不再多言,伸出右手食指。那手指同样修长瘦削,指甲修剪得整齐乾净。指尖并无炫目光华,只是自然而然地,凝聚了一点温润如玉的微光。
「闭目,凝神,勿拒,勿引。」青简的声音恢复了引灵使的沉静与权威,「我带你,初窥灵界。」
他的指尖,轻轻点向主角的眉心。
就在接触前的一刹那,主角听到他最后的丶近乎叹息般的低语,用的是只有两人能懂的佛家语:
「让我看看,这盏净琉璃,初次映照的,是何等世界……」
指尖落下。
一片无法形容的丶浩瀚而精微的「景象」,或者说「感知」,在赵令仪闭目的黑暗中,轰然绽放。
旁边的苏菲娅,只看到自己敬仰的竹竿先生一指点出,随即,赵令仪身躯微微一震,便如老僧入定般静止不动。
而竹竿则默默收回手指,负手而立,那双雾蒙蒙的眼睛望着赵令仪,仿佛在欣赏一件绝世瑰宝初次展露的莹莹宝光。
「静谧厅」内,重归寂静。只有地面上银粉阵图,明灭的节奏悄然加快,如同应和着某个新生灵性,初次叩问世界时,发出的丶无声而磅礴的共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