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快去请邵太妃!(2/2)
「凡幼主临朝,多有阉宦弄权,挟主以令外廷之祸。」
「彼等不读诗书,不明大义,只知固宠保位,往往为私利而撺掇主上,行悖礼乱法之事!!」
话音落下,张太后微微一怔。
毛纪看了一下情况,此时也适时地接口道:「元辅所言极是。太后,臣闻,先帝大行前后,有内侍谷大用者,曾数次往来京师与各地之间。」
「且说,谷大用此人在安陆逗留时日不短,与王府中人过从甚密。」
「嗣君身边若被此等人物朝夕浸润,教授些偏颇之论,鼓动嗣君以『孝』抗『礼』,以期嗣君即位后,彼等可鸡犬升天,把持权柄,亦未可知啊……」
「谷大用?!」张太后的声音陡然拔高。
「此乃臣之揣测,尚无实据。」杨廷和谨慎道,「然太后请想,若非有此等近幸小人在侧,时时蛊惑,嗣君年少,又初承大统,正该惶惑不安,倚赖朝廷老成,焉敢甫一接诏,便如此寸步不让?」
「其所持之『理』,看似源自典籍,实则颇多牵强附会,似是经人刻意裁剪丶歪曲解释后方才如此。」
「这手法,不似正人君子所为,倒颇有内侍阉竖搬弄是非丶逞其唇吻之风的影子。」
他叹了口气,振振有词地推理:「太后,阉宦之祸,甚于猛虎。彼等身处宫禁,消息灵通,又无外廷清流之名节约束,行事往往不择手段。」
「若真有此辈环绕嗣君左右,今日可教嗣君抠字眼争礼仪,来日便可教嗣君远贤臣丶近小人,乃至祸乱朝纲。不可不防。」
张太后听得背心发凉。无他!只因为杨廷和的话,勾起了她深藏的记忆……
须知道,正德朝那些乱七八糟的事,那些嚣张跋扈的太监不就是一个个鲜活的例子吗?!
她的好儿子就是被这些没根子的家伙带坏的!
「好,好一个谷大用……」张太后的声音冷了下来,「毛纪,你是掌道御史出身,给本宫好好查!查他在安陆都干了什麽说了什麽话!」
「臣遵旨。」毛纪立刻应道。
「不过太后,」杨廷和补充道,「眼下嗣君将至,首重安定。谷大用之事,宜暗中查访,不宜大张旗鼓,以免打草惊蛇。待嗣君入城,礼仪安定之后,再行处置不迟。当务之急,乃是如何确保明日迎立大典顺遂。」
张太后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杨阁老所言甚是。那依阁老之见,明日之事,该如何安排?」
「太后,元辅,臣以为,嗣君所争,不过『名分』二字。其以遗诏『嗣皇帝位』而非『嗣皇子位』为由,拒不行太子礼,坚持由大明门入。」杨廷和还没有来得及开口说出自己的想法,就听见旁边的毛纪缓缓道出来了,「其所虑者,无非将来追尊生父时,名不正言不顺。」
杨廷和接过话头,目光炯炯地看着二人:「故此,明日礼仪,关键不在门,而在诏与迎。门可让,大明门让他走。」
「但劝进之仪,百官朝拜之辞,乃至太后颁下的第一道懿旨,必须坐实其『入继大宗丶承孝庙之嗣』的法统。」
「只因为让他走大明门,是顾全其颜面。而礼仪文辞间,则要将继统之法嵌于其中,使其即便走了大明门,在天下人眼中,依然是孝庙皇帝之子,太后之子。」
张太后闻言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如此便好……」
「例如,劝进表文中,可强调『仰承大行皇帝付托之重,续奉孝庙皇帝宗祧之祀』。百官朝贺时,可山呼『嗣皇帝陛下,承皇考孝宗敬皇帝之统』;太后懿旨,更可明确提及『皇帝年幼,予在宫中,当以母仪襄赞,共保祖宗基业』。这便是礼可让,名分绝不可让。」
张太后眼中光芒闪烁。杨廷和此计,看似让步,实则将最关键的名分锁死。
只要在正式文告中将朱厚熜是「承孝庙之统」定死,将来他再想翻盘,难度就大了不止十倍。
「好!」张太后忍不住轻赞一声,「便依此……」
话音未落,暖阁外面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司礼监随堂太监几乎是小跑着进来,「启禀太后!良乡行在,六百里加急——嗣君有谢笺送至!」
暖阁里的空气顿时凝固了。
张太后声音一紧,他们正在商量如何刁难嗣君呢!
难道对方居然比他们先行一步了吗?!
张太后马上收回思绪,她只想看看她那个远在安陆未曾谋面的大侄儿到底写了什麽东西。
「呈上来!」
那太监闻言马上膝行上前,双手捧着奏笺交到帘边。
帘后伸出一只手,接过谢笺。
暖阁里静得能听见纸张翻动的声音。
「好一个『尊尊亲亲』!好一个『不敢因贵忘本』!」张太后看完朱厚熜的亲笔信之后,差点气得半死。
她的好「儿子」,还没进宫,就急着要把这个祖母接过去?
他想干什麽?!
用邵太妃来对抗自己这个「母后」吗?难道以后这后宫,真要出现两个,甚至三个「太后」——自己,邵太妃,还有安陆那个姓蒋的女人……那她这个正牌的丶大行皇帝亲封的昭圣慈寿皇太后,将置于何地?!
难道从一开始,她就要被孤立,成为一个紫禁城里的「孤家寡人」了吗……
且说,朱厚熜这哪里是谢恩请示,这分明是最后通牒。是在入城前的最后一刻,图穷匕见!!
原来,朱厚熜不仅坚持要走大明门。而且,他还捎带上了邵太妃!
以「孝」为名,要求与祖母同居,这简直是丶这简直是要在进宫之前,就先在身边安上一个「太后」级别的长辈。
一个来自孝宗朝丶有分量的「自己人」……也难怪张太后这般恼火。
「太后?」杨廷和见太后久久不语,脸色骇人,忍不住低声唤道。
他与毛纪虽未看到表文内容,但觑着张太后那瞬间暴跳的脾气,便知大事不妙。
那份「谢表」恐怕比之前任何一封都要棘手十倍!
「好,好得很。他既要讲『孝』,要接祖母,要尽人子之情……本宫,就成全他这份『孝心』!」
杨廷和与毛纪一怔,不解其意。
「杨阁老,你们也看看吧。」过了许久,帘后才传来张太后的声音。
宫女把信笺从帘后递出。
杨廷和上前接过,展开一看,脸色不由得微变。
见到此状之后的毛纪也是忍不住凑过去看了一眼。
只见那谢笺封面上,朱厚熜的字迹工整,写的却是:
「臣奉遗诏而来,不敢忘本。若必以嗣子之礼相迫,臣请奉还遗诏,归藩守孝,万死不折。」
杨廷和看完,缓缓合上谢笺。
「毛阁老!!」
就在杨廷和准备开口安慰的时候,只听见张太后忽然叫道:「你即刻亲自去一趟仁寿宫请邵太妃移驾。不,不是请,是恭请。就说,嗣皇帝孝心感天,奏请于登基前,迎奉祖母至行在馆驿,以尽孝道。」
「本宫……准了。不仅准了,你还要告诉邵太妃,这是嗣皇帝的一片纯孝,亦是本宫的体贴之意。让她……务必好好劝导嗣皇帝,以祖宗基业为重,以母子天伦为念,勿要因小失大,辜负了先帝与大行皇帝的托付!」
杨廷和抬起头看向前面的女人,目光微动。
「邵太妃……??」
那个在仁寿宫偏殿里,哭瞎了眼睛丶默默无闻了十几年的先帝遗妃。
嗯……也就是兴献王的生母,嗣君的亲祖母!
毛纪有些想不明白。
太后在这个时候请邵太妃出来,到底是什麽意思?!
「太后,这……」毛纪有些迟疑。要知道,那邵太妃身份特殊,又是嗣君的亲祖母,「此举是否妥当?」
「去!」张太后不容置疑地打断他,目光锐利如刀,「告诉邵太妃,只要她劝得嗣皇帝明日顺顺当当入城,安安分分即位,谨记自己承嗣的是孝庙皇帝的大统。本宫保她日后,在这宫里头,安享尊荣,无人敢怠慢!!」
「她的孙子,也自然是大明朝最尊贵的皇帝。否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