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诸务并举 吴越图强(2/2)
曹仲达对三郎君说:「三郎君想得长远。新船的设计,大王很看重。你多提建议,工匠们会想办法。」
三郎君说:「曹大人,新船的图纸我看了,心里有数了。回去我就开始拟新的训练大纲,等船造出来,水兵就能直接练。」
曹仲达点了点头。
三月初,杭州。偏殿。
钱元瓘坐在案后,手里捏着一封刚从金陵送来的密信。曹仲达站在阶下。
「徐知诰的宫殿落成了。」钱元瓘把信纸搁在案上,「宫名丹凤,殿名含元。他在宫里设宴,穿的是玄色衮服,腰系玉带。」
曹仲达没有说话。
「还铸了新钱,叫『大齐通宝』。」钱元瓘站起身,走到窗前,「改官制丶定袍服。幕僚宋齐丘丶徐玠在暗中拟禅位诏书。」
窗外,西湖上起了风,柳枝被吹得乱晃。
「这一步,走得快。」
曹仲达问:「大王,他派人送来的信,怎么回?」
「不回了。」钱元瓘转过身,「不结仇,不结盟。他称他的帝,我们守我们的土。他要拉拢,我们就虚与委蛇。」
三月中旬,金陵。黄龙社又传来消息。
徐知诰开始清除异己。反对称帝的王令谋被贬出金陵,半路「病亡」。两名将领因不肯表态支持,被以「谋反」罪名处死。金陵城中,人人自危,无人敢言。杨溥被监视,形同囚徒,连出门散步都要经过允许。
钱元瓘听完禀报,沉默了一会儿。「这一步走得狠。不给自己留后路了。」
同时,徐知诰暗中派人联络各地藩镇,寻求支持。他给吴越丶荆南丶楚国的统治者都写了信,语气谦卑,言辞恳切,说「禅让之举,乃天命所归,愿与诸公共保太平」。
钱元瓘把信看完,搁在案上,对曹仲达说:「信写得客气,但意思不客气。不结仇,不结盟。信,不回了。」
三月下旬,黄龙社传来最后的消息:徐知诰已选定吉日,预计十月正式受禅称帝,国号「大齐」,年号「升元」。金陵城中,到处张灯结彩,百姓不知就里,还以为是过节。
钱元瓘对曹仲达说:「十月。还有半年。这半年,吴越要把自己的事办好。路修好,船造好,兵练好。不管徐知诰称不称帝,吴越都要站得住。」
三月下旬,杭州。家族学堂。
阿尔瑟福坐在最后一排,手里握着笔,面前的纸上写满了字。他的字已经不像去年那样歪歪扭扭了,虽然还算不上好看,但至少能认出来。
李赞华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一本《论语》,正在讲「学而时习之」。孩子们跟着念,声音参差不齐。
阿尔瑟福跟着念,声音不大,但很认真。他的汉语已经能听懂大部分了,只是说起来还有些生硬。
课间,阿尔瑟福没有像往常一样去找钱弘尊,而是独自走到学堂外的石阶上坐下。李赞华出来的时候,看见他坐在那里,望着天边的云,一动不动。
李赞华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怎么了?」
阿尔瑟福沉默了一会儿。「先生,你说过,有些事不是你想走,是不得不走。」
李赞华没有说话。
「我也是。」阿尔瑟福的声音很低,「父亲母亲把我养大,哥哥们把我卖了。我想回去,回不去了。」
李赞华望着远处的天空。夕阳正在落下,把云染成一片暗红。
「拂菻远吗?」他问。
「很远。坐船要很久。海上的日子,天总是蓝的,海总是蓝的。看不到岸。」阿尔瑟福顿了顿,「小时候,父亲带我去看过竞技场。很大,能坐几万人。他说,这是我们家的荣耀。」
「后来呢?」
「后来父亲老了。哥哥们分了家产,把我卖了。」阿尔瑟福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说别人的事,「我在码头做了两年奴隶。搬货丶修船丶洗甲板。有时候半夜醒来,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李赞华没有说话。他看着天边的云,想起了契丹的草原。春天的时候,草原上开满了花,风吹过来,像海一样。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回去了。
「契丹远吗?」阿尔瑟福问。
「很远。骑马要走很久。草原上没有路,只有方向。」李赞华的声音也很轻,「小时候,父亲带我去打猎。他说,这是我们家的土地。」
「后来呢?」
「后来父亲死了。弟弟做了皇帝,我逃了出来。」李赞华笑了笑,笑得很淡,「在后唐流亡了几次,后唐也亡了。哪里都回不去。」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风吹过院子,把地上的落叶吹起来,打着旋。
阿尔瑟福忽然说:「先生,你教我写诗吧。我想写拂菻。写不出来。」
李赞华看了他一眼。「我也不会写契丹。写出来的,都不是记忆里的样子。」
阿尔瑟福低下头,过了一会儿,又说:「先生,你说,大王为什么收留我们?」
李赞华想了想。「也许,他知道回不去的滋味。」
阿尔瑟福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远处,技术院的院子里传来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夕阳落下去了,天边只剩下一抹暗红。
三月三十日夜,杭州。偏殿。
钱元瓘坐在案后,面前摊着几份奏报。曹仲达站在阶下,一一禀报本月进展。
「夷州那边,水秋明送来了海图。西海岸三处良港,北部台地可垦耕地数千亩,铁矿有待进一步勘探。定居点已开始筹建。」
「浙闽官道规划已完成,三条主干道及支线均已勘察。明州到福州沿海官道,全长约九百里,下月可开工。各位刺史已接到指令,各州将配合修路。锺延平负责汀州一侧的实际事务。」
「明州港扩建持续推进,泉州港翻新收尾,杭州港疏浚完成。新式战船尚在设计图纸阶段。三郎君以水师统领身份参与讨论,提出不少实战建议。」
「建州杉木勘察完成,官办伐木场筹建中。」
「林安已在建州招募山地精壮,训练山地步兵,全权负责建州防务。」
「许文稹已调任阚璠副将,兼山地军务教官,开始在汀州招募山地精壮,训练山地步兵。」
「漳州方面,刺史董思安主民政,水军都指挥使陈章丶团练使区彦章已正式上任,协同防御南汉。」
「徐知诰称帝准备进入最后阶段,十月正式受禅。」
「北方后晋,燕云百姓南迁,民心离散。」
钱元瓘听完,没有再说。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远处,技术院的院子里还亮着灯。喻浩还在整理勘探资料。老李头和大食工匠还在改图纸。水秋明还在夷州。三郎君刚刚从船场回来。林安在建州深山训练山地兵。阚璠和许文稹在汀州训练山地兵。水丘昭券在福州坐镇。
李赞华和阿尔瑟福还坐在学堂外的石阶上,望着夜空。谁也没有说话。
风吹过树梢,沙沙的。
钱元瓘转身走下台阶,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响起,一下,一下。
(第一百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