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第163章(2/2)
事实也确如他所料。轧钢厂虽是冶金部的亲生子,可部里膝下这般儿女却不止一个。谁不想做最得宠的那个?从前轧钢厂增产革新,风光无两,全凭刘光齐这尊技术神佛坐镇施法。待他借调结束,留下的那点余粮,也只够全厂囫囵啃上几月。别家钢厂却未闲着,个个卯足劲革新工艺,报上去的增产数字一浪高过一浪。此长彼消之下,轧钢厂往日的优势早已荡然无存。
若从未尝过甜头,李怀德或许也就认了命,甘当个中游之辈浑噩度日。可偏生他经历过被刘光齐托着飞驰的滋味——全厂上下如灌烈酒,月月超标,季季领奖,去部里开会时脊梁挺得笔直。那一个月的「巅峰体验」,让第三轧钢厂彻彻底底做了一回天之骄子。
由奢入俭,难如登天。既见识过山巅的云霞,谁还愿退回半山腰的薄雾里?李怀德怎能不急?眼瞧着刘光齐年纪轻轻便入部委,成了高级干部,他胸腔里那团火烧得愈发灼人:老丈人退下前,自己总得再往上蹬一步才是。可如今轧钢厂失了锋芒,他个人也无拿得出手的功绩,靠什么往上攀?难道指着后勤管得好丶食堂白菜帮子利用得妙?那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因此,这位分管后勤的副厂长想要崭露头角,唯一的突破口便是将触角探入杨厂长所辖的生产领域。
这亦是他今日不顾颜面前来拜访刘光琪的根源所在。
此刻的李怀德,
见刘光久沉思不语,心中愈发忐忑,索性将身子向前倾了倾。
「光奇同志!」
「实不相瞒,近期上级施加的压力极大。」
「先前您推动的那项外销方案,使得毛熊方面撤回了若干关键项目,相关技术落地后,特种钢材的需求骤然激增。」
「近日又听闻另有一批项目即将敲定!」
「部委每日开会都在催问产能,杨厂长的头发几乎要愁白了。」
他将嗓音压得更低,
话音里透出掩饰不住的焦灼与无力:
「虽说厂子里有近万职工,可真正面临技术攻坚时,依旧捉襟见肘。」
「眼下全靠您早年留下的那些技术底子在勉强支撑,长此以往,只怕要沦为笑柄。」
言至此处,
李怀德仿佛下定了决心,索性将话彻底挑明。
「老弟,我不跟你绕弯子了——为这事,我已连续几夜未曾合眼!」
「我家岳父……」
「还有不到五年便要退居二线。若我这些年再拿不出像样的成绩,这辈子,恐怕也就止步于此了!」
最后一句,
他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光奇同志啊……老哥我实在太想进部里了!」
此言一出,
便等于将自己的底牌全然摊开。
他此番求取技术,
不仅是为轧钢厂的困境,更是为自身的前程铺路。
为表诚意,
连岳父这层最紧要的关系背景,也毫不遮掩地摆上了台面。
说罢,
李怀德便睁着一双期盼交织着不安的眼睛,紧紧望向刘光琪。
该说的都已说尽,该放的姿态也已放到最低。
如今,只等对方一个表态。
刘光琪这头,
对李怀德的坦白并不意外,心中反而掠过一丝明悟。
难怪——
这位从不插手生产的副厂长,会在几年后那场 ** 中拼命争夺轧钢厂的掌控权。
原是为了赶在时限之前,搏一份亮眼的政绩。
平心而论,
若刘光琪记忆无误,
李怀德最终确实折腾成功了,坐上了厂长的位置。
可同样地,
轧钢厂也被他及他所提拔的那班人折腾得元气大损丶乌烟瘴气,勉强维持不到二十年,
便落得个濒临破产的结局。
一个好端端的大厂,就此走向衰败。
脑海间思绪翻涌,
刘光琪对其中关节心知肚明,面上却未露分毫,只微微摊开双手,
露出几分恰如其分的为难。
「李厂长,」
「我隶属一机部,您这找我可就有些不对路了。」
「即便需要增产的技术,也该从冶金系统内部设法,毕竟你我分属不同部委。」
虽理解李怀德的处境,
但刘光琪从不轻易许诺无把握之事。
「况且眼下我实在抽不开身。计算所那边的计算机项目催得紧迫,一机部也有一堆事务待处理。」
「确实是分身乏术。」
他无奈一笑,
这话半真半假——忙是真忙,但若说毫无办法,却也未必。
原则上讲,
他归于一机部研究处,而李怀德的轧钢厂隶属冶金部,虽同属工业体系,却分属不同条块,此类技术协作难以越过部委层级。
因此刘光琪依旧持原先态度:
若真想求助,便需自行疏通关节,而非将难题原封不动推至他面前。
果然,
李怀德是何等人物?人精中的人精。
一听刘光琪未将话说绝,只陈述困难,便知此事尚有转圜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