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回(2/2)
可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却像根细刺,始终没拔掉。
从刚才被她们围住开始,我就察觉了——不是那些明目张胆的眼神,而是另一道,更沉丶更静,像水底的暗流,轻轻裹住我,却不露痕迹。我左右扫视,假装只是随意看风景,视线却在人群中一点一点搜寻。
然後我看见不知何府女子。
她站在不远处的石径旁,离人群有几步距离,像一株被刻意种在边缘的玉兰。月白绣银线的衣裙衬得她肌肤极白,发髻简单,只插一支碧玉簪,没那些繁复的珠花。
她垂着眼,似在听旁边两位夫人低声说话,嘴角带着恰到好处的浅笑,安分丶娴静,像一本没翻开的书,封面乾净得让人不敢随便碰。
可就在我看过去的那一瞬,她抬眼了。
没有闪躲,没有娇羞低头,就那麽直直地与我对上。
她的眼很静,像深潭,却又像有什麽东西在潭底缓缓转动。
我没移开视线,她也没。
空气里彷佛有什麽东西绷紧了,像弓弦拉到极限,只等一松手。
我忽然觉得喉咙有点乾,端起酒盏又喝了一口,借这个动作转开视线,却在转身时,顺手拉住身旁正端着酒盘走过的康家公子——康子轩,我俩也是小时候就熟识一起长大的,他平时最爱凑热闹,此刻正一脸兴奋地四处张望。
「喂,」我压低声音,头微微偏向那边,「那边那位……穿月白的,是谁?」
康子轩顺着我的视线眯眼看过去,认出人後,嘴角立刻勾起一抹坏笑。
「许嫣萍,许侍郎家的小女儿。刚满十八。」他凑近我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八卦的兴奋,「听说她是云京不少巨贾夫人的梦中媳妇,早早就有好几家下帖子了,结果全被回绝。」
我挑眉:「为什麽回绝?」
康子轩嘿嘿一笑,眼神往许嫣萍那边瞟了一眼,又迅速收回,像怕被她发现。
「她爹啊,许侍郎……野心大得很。他放话了,说要让嫣萍当太子妃。所以我们这些商富子弟啊,早早就被出局了。」他顿了顿,忽然转头盯着我,眼睛亮起来,「不过……李曜渊,你或许还有机会。」
我一怔。
他凑得更近,压低声音,像在说什麽天大的秘密:「你跟太子,按照族谱算起来……不也是远房堂兄弟吗?李氏那支,本来就是开国时的远支皇亲。」
他没说完,只是意味深长地拍了拍我的肩。
我心里像被什麽东西重重敲了一下。
对啊!我怎麽忘了这一层。
李曜渊这具身体,本来就背着皇亲的身份。父亲李玄霆和皇帝年轻时就一起伴读,而我也是从小跟太子殿下伴读长大,情同手足。按照康子轩意思,我也算是所谓那些富贵仕绅家府们拼了命也要搭上的关系户
可下一瞬,那股燥热瞬间冷了下去。
娶妻?
我好不容易从现代那个鲁蛇的躯壳里挣脱出来,穿越到这里,拥有这具年轻强壮的身体,想想才正要肆意挥霍着这驱身体——我怎麽可能这麽早就把自己绑死?
我低头笑了笑,把酒盏在指间转了转,掩饰住那瞬间的慌乱。
我重新抬眼,朝许嫣萍的方向看过去。
她还站在原地,却已经转过身,背对着我,像什麽都没发生过。
可我清楚地看见,她的手指在袖中轻轻一拢,像是把什麽东西捏紧了。
那动作极细微,却让我後颈一凉。
她知道我在看她。
她也知道……我刚才的那一瞬,动摇了。
我深吸一口气,把酒盏一饮而尽,然後把空盏随手放在石桌上。
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冲动——不是欲望,而是好奇。
我端起另一盏新酒,脚步不急不缓地朝她走去。
园子里的灯火映在石径上,拉长了我的影子,像一条无声的引线,直直连向她。
海棠花瓣被风卷起,几片落在她裙摆上,她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静静站在那儿,等着。
她没有退,也没有迎上来,只是微微侧身,让灯光正好落在她脸侧。那张脸在灯影里显得格外清透,眉眼间有种书卷气,像一幅没上色的水墨画,却偏偏让人移不开眼。
我停在她面前两步远,举起酒盏,轻轻一敬。
她抬眼,视线与我交会,没有闪躲,也没有娇羞,只是唇角微微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像早已料到我会来。
她举起酒盏时,手腕的动作极轻,袖口滑落一寸,露出细白如瓷的腕骨。
瓷盏相碰的声音清脆而短促,像两枚玉石在暗处轻叩,没有多馀的响动,却让周围的喧闹忽然远了。
我看着她。那双眼很静,却又灵动,像一泓秋水底下藏着细碎的光。
与醉仙楼头牌的琼华不一样,眼神总带着烟火气,媚得像一团烧不尽的火,教人一看就知她见过太多男人,也懂怎麽让男人沉沦;嫣萍的眼却是书卷气浓,温润中透着一点点冷,像冬日里的薄冰,表面平静,底下却有股让人忍不住想试探的寒意。
她的书卷气不是装出来的,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连说话时尾音都带着一点点江南软糯,却又裹着冷冷的锋芒。
「许小姐怎麽不与那些家府小姐们说话?」我问得随意,声音压得低,只够我们两人听见。
她垂眸看了一眼酒盏里晃动的酒液,然後缓缓抬眼,声音温柔得像春风拂过柳梢,却带着一丝不容忽视的凉意。
「她们不配与我闲谈。」她说得极轻,却字字清晰,
「都是些势家小姐,不必太熟。」
我心里微微一震。
势家——在云京的圈子里,这词比「暴发户」还要刺耳三分。
那些靠茶盐丝绸丶钱肆一夜暴富的家族,纵使家财万贯,在士族眼中也永远低一等。她说得云淡风轻,像在评论一盘不入流的菜肴,却让我忽然看清了她骨子里的那股傲气。
原来不是温柔贤淑,是高高在上的温柔。
她抿了一口酒,喉头轻轻滚动,然後把酒盏放回袖中,动作优雅得像在翻书页。我看着她,忽然想起听闻的那些传言——许嫣萍十六岁便凭一手超凡刺绣技艺,入尚服局当司衣,那双手,看似纤细,却能让金线在绸缎上绣出活灵活现的凤纹丶云纹,连皇后都曾亲口赞过「技巧栩栩如生」。
许家……或许真有重量。听说许侍郎的祖母的姊姊,曾是先帝朝的皇后,虽已过世二十多年,那层血脉馀荫还在。
太子近日选妃的消息,早就在朝野暗流涌动。
许侍郎那句「要让嫣萍当太子妃」的野心,不是空穴来风。
我忽然觉得有趣。这女人,看似娴静,却早已把算盘打得极响。
我笑了笑,没接那句刺,转而问:「听闻许小姐在尚服局颇得圣眷,一手刺绣连娘娘们都赞不绝口,想必极得重用。」
她眼波微动,像是被拨动了一根极细的弦,却迅速恢复平静。「不过是小小女官,哪谈得上重用。尚服局的事务繁琐,无非是替娘娘们挑选合宜的衣裳丶配色丶首饰罢了。」
她说得谦虚,可语气里那抹淡然的自信,却藏都藏不住。
「那许小姐可有中意的公子?」我问得直白,却带着一点玩味,「听说帖子都堆满许府门槛了。」
她轻笑一声,声音像珠落玉盘,极短促,却让周围的空气都静了一瞬。
「中意?」她反问,眼神落在我肩头,又缓缓上移,停在我眼底,
「李公子觉得,什麽样的男人,才配得上『中意』二字?」
这句话像一枚暗箭,射得极准。
我没立刻回答,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的酒盏,酒液映出我微微上扬的唇角。
「大概……得是能让许小姐愿意低下头的那种吧。」我说,声音低哑,带着一点自嘲,「可惜,在下这人,最不擅长让人低头。」
她没笑,也没恼,只是静静看着我,眼神里那抹暗涌忽然清晰了些。
「是吗?」她轻声道,「那可真可惜。」
她转身,裙摆轻扫过石径,带起一阵极淡的兰香。
走出去三步,她忽然停下,背对着我,声音轻得像风。
「李公子。」
我抬眼。
「若有一日,您愿意让人低头……」她微微侧过脸,灯光落在她半边脸颊上,像镀了一层薄银,
「许嫣萍,或许会考虑……回头看一眼。」
她没再说话,径直走进人群,背影消失在灯火与笑语里。
我站在原地,酒盏还握在手里,却忽然觉得掌心发烫。
这女人……比我想的还要危险。
不是因为她美,而是因为她太清楚,自己想要什麽。
而我,忽然有点好奇——如果我真有一天,愿意为谁低头……会不会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