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丶坦白
十月底,认识她两个多月了,婷婷发现克莉丝汀有了变化。先是焦虑不安,类似人们找工作面试之前;焦虑了几天忽然很丧气,让婷婷想到了在酒吧初相识的那天。婷婷问她,她说没事。
「我知道是你的私事。你不想告诉我,因为我们的关系会受影响。」
「是的,不用费心。」
两人坐在厨房的岛台边。克莉丝汀说完,茫然望着婷婷。
「但我有理由相信,即使你不告诉我,它也会影响我们的关系。它已经在影响了。」
婷婷顿了顿。克莉丝汀没有反应。
「告诉我,出什麽事了?我们没结婚,我没有太多要求,但我希望知道。请不要瞒我。」
克莉丝汀眼里闪过一丝恐惧,是婷婷从没见过的。
「是该告诉你。」她惨然一笑说,「早该说了,对不起。」
克莉丝汀从岛台上一个放文书的托盘里翻出一封信,递给婷婷。那是某医生写给克莉丝汀的,顶头有大学附属医院的信头。信很简略,只说检查结果出来了,请火速联系,讨论治疗方案,然後是大段关於病人隐私的声明。
「前天我打电话,他说从我的CT可以判断是恶性脑瘤。」
有利器在婷婷的心口扎了一下。她扭头望窗外,眼泪流下脸颊。原来谜底是这个,她想。一些痕迹和先兆——欢乐时没留意,静思时常怀疑——至此重现,它们提出的幽微的丶一直不愿深究的问题,全都有了答案。
「你先别担心。」婷婷擦擦眼泪说,「从CT真的可以肯定吗?」
「跟以前的CT做的对比。」
「上次CT是你去我的酒吧之前做的?」
克莉丝汀点头:「不小心撞了头,怕砸破了头盖骨,进医院检查。结果照出了可疑阴影。」
婷婷抽出手机,上网搜寻脑瘤的资讯——可能的症状,要吃的药,手术丶化疗和放疗的风险,能活几个月还是几年。边搜寻边思考如何安慰身边的人。但她无法集中注意力。她们相识的情景,一起去过的地方丶说过的话丶做过的事,已经因为沉淀显得更美的回忆,如决堤的水涌进大脑。我的爱人,婷婷在心里重复,她病了,她活不久了,她才四十岁呀。婷婷的手开始抖,眼泪再次淌下来。在抽泣的间隙,她听到了一部分克莉丝汀的话。
「第一次CT结果出来,大概率是恶性肿瘤。伊万在佛罗里达开会,我给他打电话,没说出口。那天晚上我去了你的酒吧。坐在吧台边,我心想:多少年了,时光和脑力浪费在了小事上,所以上天让我早点收场。还得受点苦。恶性脑瘤,起初的症状有头痛丶恶心丶昏厥丶发癫痫。我一样也没有。要么CT有误,我没事,要么病暂时不重,能跟往常一样过几天。」
「患不治之症的人,常想趁还活着做一些想做但从没做过的事,我也一样。我爱画画丶爱登山,这些二十年前想做,也都做了。我爱旅游丶爱逛博物馆。十年前伊万经常出国开会,我跟着他去过巴黎丶罗马丶柏林丶东京,我看过罗浮宫的画,听过柏林爱乐乐团的演奏。」
「这些以前做过的丶中规中矩的事,对我没有吸引力。我想做一件我喜欢的离经叛道的事,也立刻选定了是什麽。跟伊万结婚之前,我有过几任恋人。他以为是男生,其实一半是女生。登山的时候,在半山腰浓密的树荫下,我曾吻过运动之後脸色红润丶气息急促的队友;从她被吻後更红的脸颊丶更急促的呼吸,我知道她也喜欢女生。那麽爱她,发誓永远在一起,哪怕当二等公民……那天坐在你的吧台,喝着威士忌,我回忆了与那位女友的初吻。」
「病情恶化之前,我想找一位恋人,一位女朋友。没考虑是什麽样的女人,直到坐到你的吧台前。也没考虑病情恶化了会怎样。事实是,我从没料到我们的恋情会持续这麽久。我以为这样没有前途的恋情——谁指望一个四十岁的有夫之妇能给她的女朋友什麽——能持续一天丶一个星期,至多两个星期。到时病情还好,和气地分手,你什麽都不知道,我也不亏欠你。」
「对不起婷婷,一直瞒着你。我把你拖进了我正绕着黑洞打转的生活,我让你以为我恋上你是全无私心的。你委屈,你在哭,我理解。请原谅我。容我辩解一句:从第一天见到你,到此时此刻,我一直爱着你;以後的日子,直到我死,我会想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