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广陵散(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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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个转折处爆发出向上的挣扎,如困兽之斗。

    雪女初听时,眼中讶异难掩。但她很快便屏住了呼吸,全部心神都沉浸在那奇特的琴音里,敏锐捕捉着每一个音符的落点,感受着旋律里情绪的起伏与力量的蓄发,手指在音孔上虚按,移动,仿佛在无声的模拟,寻找着切入的契机。

    第一段终了,琴音在一个略显突兀的高音上戛然而止,馀韵震颤。赵珩抬眼,看向她。

    雪女会意,琴音第二段稍缓的节奏响起时,她眼睫微垂,气息流转。

    清越的箫声倏然切入。

    箫声清越,起初有些试探,小心翼翼的嵌入琴音留下的空隙。

    她并未简单跟随旋律,而是敏锐捕捉着琴音中的情绪脉络。

    当琴声沉郁低回时,箫音便化为悠长而略带寒意的叹息,盘旋而上;当琴声骤转激烈,迸发出金石之音时,箫声并未与之争锋,反而骤然收束,以几个清亮如碎玉的顿音回应,似在冷眼旁观,又似在以另一种方式诠释那惨烈。

    两者相辅相成,竟在极短的时间内形成了惊人的默契。

    渐渐地,箫声与琴音不再泾渭分明。

    它们开始缠绕丶交织。琴的刚烈磅礴,仿佛有了箫的清冷悠远作为底色,愈发显得厚重苍凉;箫的孤高寂寥,则因琴的雄浑力道而有了依托,不再漂浮。

    两种截然不同的音色,两种似乎背道而驰的情绪,在此刻的乐室里,竟生出一种奇异的和谐,一种相互成全的张力。

    琴箫和鸣。

    ……

    春平君府正门外。

    几骑人马驰至府门前停下。

    为首一骑,是一位年约三旬的壮硕男子。他只着一身便于骑射的深色胡袍,下颌留着修剪整齐的短髯,面容算不得英俊,甚至有些粗犷,但眉宇开阔,鼻直口方,肤色是常经风日的微黝。

    最引人注目的是其身形高大挺拔,肩宽背厚,虽未佩重兵器,只悬一柄军中制式长剑,但静坐马背之上,眼神平和却隐含锐利,让人一看便知是行伍出身,历经战阵的将领。

    他不像那些养尊处优的贵族将军,整个人就像一块经过千锤百炼的铁胚,厚重而可靠。

    他身后跟着的,是宫中令丞李申。

    李令丞率先下马,对男子客气道:「李将军赋闲在家日久,这身手骑术,倒是一点没落下,更见矫健了。还请稍候,容某上前通传。」

    被称作「李将军」的男子和气的点点头,没说话,只是随即下马,在一旁牵着坐骑等候。

    李令丞走向府门,见门房早已有眼色的恭敬迎出,便道:「某乃宫中令丞李申,奉王上之命,引贵人前来,有要事面见公子珩,速速通禀。」

    门房不敢怠慢,一面恭敬的将李令丞与李将军等人请入前院稍候看茶,一面立刻派人疾步向内通报。

    李将军随着李令丞步入府门,习惯性地扫过府中景致与布局。

    甬道丶回廊丶屋舍的方位,庭院中草木的种植,墙角是否易于藏人……这些已成本能的观察在脑中一闪而过。

    正走过前院,欲往待客的厅堂方向去时,他的眉头微不可见的动了动,随即稍稍止步,耳尖轻动。

    有乐声隐隐传来。

    琴音铮铮,隐含风雷之势。

    箫声清越,如冰泉裂石,清冷孤高。

    两者交织,穿透庭院空间的阻隔,虽因距离而略显模糊,但凭藉他远超常人的敏锐耳力,仍然隐隐捕捉到其中蕴含的韵律与那奇特的和谐感。

    他并非深谙音律的雅士,对宫商角徵羽也无深入研究。但多年军旅生涯,让他对节奏以及声音中传递的情绪有种本能的敏感。

    这乐声,与他过往在邯郸贵戚府邸中听到的所有靡靡之音都截然不同。

    他不由抬眼,循着乐声传来的方向望了一眼,浓直的眉毛微微挑起,眼中闪过些许沉吟与好奇。

    但并未多问。

    他只是随着引路者,继续向前走去。

    ……

    乐室中。

    琴箫合奏已至尾声。

    最后一个旋律过后,琴音与箫声几乎同时收敛,化作几个悠长而渐弱的馀音,互相应和着,如同退潮的波浪,一层层拍打着岸石,最终悄然消散在空气中。

    留下一室寂静。

    赵珩双手轻轻按在犹自微微震颤的琴弦上,止住了最后一丝嗡鸣。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额角也见了汗,方才全神贯注的演奏,对他而言亦是消耗。

    雪女胸口微微起伏,白皙的脸颊因全神贯注的演奏而晕开一层薄红,宛如白玉生霞。乃至于额前的碎发都被汗水濡湿,贴在额角与颈边,为她清冷的气质添上一抹生动的气息。

    她微微喘息着,显然刚才的合奏对她而言竟也消耗颇大,不仅仅是因为技艺,更是因为全情投入那陌生而充满感染力的旋律之中。

    两人之间一时无人说话。

    合作的默契与音律带来的情绪波动,似乎拉近了某种距离,但又制造出一种新的微妙氛围,让人一时不知该如何自然相处。

    「这曲子——」

    「你——」

    两个声音几乎在同一刻打破沉寂,又同时戛然而止。

    雪女先一步垂下眼帘,声音比平日快了稍许:「公子请先言。」

    赵珩见她这般情态,不由失笑,语气放缓,带着一种分享后的轻松:「既是姑娘先开的口,便请姑娘先问吧。」

    雪女抬眸,定定看了他片刻,也不再推辞,直接问道:「方才公子所弹之曲,旋律卓然不群,似有山林幽谷之象,气韵高远,但其中又隐隐有不平则鸣之意流转。雪女亦曾涉猎琴谱,却从未闻此调。不知此曲,名为何?源自何处?」

    赵珩拂过一根琴弦,发出「琤」的一声轻响,沉吟道:「此曲名为《广陵散》。」

    「是我在家父的书库中,翻得的一卷残破古谱上偶然得之,其上记载多有遗失,仅馀断章残篇。恰好家师于琴艺一道颇有涉猎,于是便依据其残留的意境脉络,尝试补缀连贯。依家师推测,曲中寄托的慷慨悲凉,似感于聂政刺韩之遗风,因其来源缥缈,补全亦多出自家师之手,故未曾流传,姑娘未曾听过,是自然。」

    雪女一时沉吟,眼中有思索之色。

    她并未追问为何韩夫人会说赵珩是初涉音律,只是用袖角轻轻擦拭着额角晶莹的汗珠,似在回味方才曲中那震撼人心的意境,低声道:「《广陵散》……聂政刺韩,原来如此。难怪有那般气象。」

    「曲名来历,我已作答。现在,可否换我问了?」

    「公子请问。」

    赵珩便笑笑,从容道:「你来我府上授艺,乃至同意暂居于此……并非全然出于你本心所愿吧。」

    雪女擦拭额角的动作,骤然停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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