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惊鲵(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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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补充一句:「另外,让我们的人,最近都谨慎些,非必要不动作,莫要打草惊蛇。」

    高冉肃然颔首,退出门外。

    燕丹独自站在窗前,望着远处的街景。

    窗外,远处赵王城的宫墙在阳光下泛着土黄色的光。更远处,是绵延的屋脊和街巷。这座他客居了数年的城池,很快将成为过去。

    天空湛蓝,云絮舒卷,是个好天气。

    沉默良久,燕丹又轻声自语。

    「赵珩啊赵珩,看来你我虽有一席谈笑之谊,然各为其国,身负其命。有些事,终究是,难以两全了。」

    ——————

    天下版图,自周室宗庙为强秦所覆,鲁国社稷被春申君铁蹄踏平,时至今日,四海之内,除却卫国仅守濮阳一隅苟延残喘,尚勉强称国,以及东南瘴疠之地的百越诸部蛮夷未化外,已是实实在在的七雄并立,生死相争。

    而在齐丶魏两国疆域交错之处,有一片名为「陶」的富饶土地。

    此地曾为秦国权相穰侯魏冉之封邑,经其数十年苦心经营,商贾云集,货殖如山,一跃成为天下首屈一指的商业枢纽与财富中心。

    因其物产丰盈,位置关键,作为秦国插入东方腹地的飞地,犹如一柄抵在魏国脊背上的利刃,曾令大梁君臣寝食难安。

    好在四年前,秦军在邯郸城下遭遇惨败,被迫全线收缩。陶地这块肥肉,终被魏国趁机一举收复,纳入版图。

    时移世易,如今的陶地,因地处中原水陆要冲,漕运发达,四方货物丶八方消息在此交汇融通,已演变为天下间各方势力丶各种人物最为活跃的灰色地带。

    齐纨丶楚锦丶赵马丶魏盐之贸易在此穿梭不息,与之相伴的,则是江湖草莽丶密探细作丶亡命之徒乃至诸国暗使的频繁出没,使得此地成为了四海消息最为庞杂丶传递最为迅捷灵通的地下耳目中心。

    陶丘之东北,巨野泽。

    巨野泽为古济水所汇,济水中流在此通过。该泽西通雷泽;西南纳济水连通菏泽;东北出济水,再东北经济南流入海;东南出黄水入菏水丶通泗水丶入淮丶入海。

    因其四通八达的水路之便,兼之水产丰饶,鱼虾成群,这片广袤大泽自古便是先民争夺的宝地。

    也正因湖泽过于辽阔,苇荡无边,水道错综如迷宫,其中所隐匿的,远不止渔舟唱晚,更不知有多少不为世人所知的秘密与身影。

    大泽深处,多是地势低洼,水网密布的沼泽湿地,芦苇丛生,雾气常年缭绕不散。即使白日,也显得光影朦胧,视线难以及远。

    落日残照,竭力穿透浓重暮霭与湿雾,却被切割得支离破碎,无力涂抹在泛着黑亮油光的沼泽水面,以及随风起伏的苍白芦花之上。

    泥泞中,一道高挑矫健的身影静立。

    她脸上佩戴着一副覆盖全脸的冷硬铁面具,面具上毫无纹饰,只透出眼部两道毫无感情的缝隙。

    一身紧身利落的金属软甲以深紫色为底,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曲线,其上分布着简洁的白色条纹,胸甲之上,一道鱼形暗纹在昏昧光线下若隐若现,流转着幽冷的光泽。

    最奇的是,她腿部并未覆盖甲胄,仅着一双纹路细密如渔网的浅色丝袜,直接延伸入一双高跟靴之中,就这般稳稳立于污浊的泥水边缘,靴尖点地,身姿挺拔,周遭的泥泞与秽物竟不能沾染她分毫。

    此时,她手中握着一柄造型修长的长剑,斜指地面,最后一滴浓稠温热的血珠,正顺着狭长锋利的剑身缓缓滑落,坠入下方浑浊的水洼,悄然晕开一圈淡淡的绯红。

    在她四周的沼泽浅滩丶芦苇丛中,乃至不远处稀疏的林地边缘,横七竖八的躺着十馀具尸体。

    这些人衣着打扮混杂,多带草莽江湖之气,兵器散落一旁,此刻却已生机断绝,鲜血浸染了身下的泥水与草叶,浓重的血腥味混合着沼泽的土腥气,弥漫在潮湿的空气里。

    女子对此惨烈景象视若无睹,只是漠然的抬起手臂,手腕轻振。

    长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弧光,残存的血液便被乾净利落的甩脱,随即,也不见她有何明显动作,长剑便已滑入她腰间的华丽剑鞘之中。

    在剑身完全没入鞘内的最后一瞬,借着最后一线黯淡天光,隐约可见靠近剑镡的刃身上,还有两个凌厉的小篆铭文。

    惊鲵。

    收剑完毕,女子甚至连一丝打量战场的兴趣都欠奉,径直转身,便要离去。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密林阴影中,一道身影如同鬼魅般悄然掠出。

    来人以黑布蒙面,头戴宽大斗笠,与女子一样,都遮掩了形貌。

    他身形迅捷,几个起落便已来到女子身后丈余处,随即单膝点地,姿态恭谨,从怀中取出一个密封的细小铜制信筒,双手高举奉上。

    女子并未回头,也未停步,只是探出戴着金属护手的右掌,凌空虚虚一摄。

    那枚铜信筒便似被无形丝线牵引,倏然脱离蒙面人之手,划过一道短促弧线,稳稳落入她的掌心。随即指尖微一用力,精巧的机括发出一声轻响,信筒应声弹开。

    抽出内里卷着的素帛,女子快速扫过其上寥寥数行密文。

    片刻后,她五指收拢,坚韧的素帛便在她掌心被一股无形劲力悄然震为齑粉,簌簌飘落。

    「我去邯郸。农家这条线,谁来接手?」

    那蒙面人依旧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闻言,斗笠微微转动,快速扫视了一圈周围狼藉的战场,那些身着农家服饰或与农家有牵连的尸首,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凄凉。

    他收回视线,压低声音回道:

    「首领有令,自此之后,无需君再费心于此。农家自当年策划邯郸之围期间刺杀武安君白起之役后,其侠魁田光便已神秘失踪,下落成谜,农家各堂,早已互相猜忌,势力大为衰颓。如今在这些底层弟子与外围人员身上继续追查,意义已然不大。首领对田光的下落及农家,另有安排与渠道关注。

    邯郸之事,已被首领亲自定为当前『一等要务』,优先级最高。君抵达邯郸后,自会有人与你取得联系,交付下一步具体指令,并提供必要支援。君只需专注于邯郸的目标即可。」

    女子听完,依旧漠然,亦不再言语,只是微微颔首,算是知晓。

    下一刻,她墨紫色的身影,在愈发浓重粘稠的暮色与翻涌而起的沼泽乳白雾气中,轻轻一晃。

    仿佛一道虚幻的魅影,又似一滴墨汁融入更深沉的黑暗,顷刻之间,便已彻底消失在芦苇荡深处,再无踪迹可寻。

    原地,只馀下原地浓得化不开的血腥,以及那名悄然起身,同样迅速没入林间阴影的蒙面信使。

    沼泽重归死寂,唯有夜风开始呜咽,掠过水面与苇丛,卷动着几片破碎的衣角,缠绕在一具具逐渐冰冷的尸身旁,发出似叹息又似嘲弄的窸窣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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