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爷孙(下)(2/2)
真是不知死活,莫非真以为凭着一点小聪明,就能在老谋深算的君王头上放肆了?
果然,赵王的语气中终于带了几分不耐:「本王叫你抬头说话。」
这一下,赵珩似乎终于不敢再违拗。
不过当他的脸完全抬起,暴露在殿内昏黄的烛光下时,殿内几人却都只是一怔。
但见少年眼眶通红,里面蓄满了泪水,在烛火下闪烁不定。脸颊上还有未乾的泪痕,嘴唇微微颤抖着,似乎在极力压抑着什麽。
他似乎极为害怕被御座上的祖父看见自己这副狼狈软弱的模样,慌忙抬起袖子,胡乱在脸上擦拭。可是那眼泪却像是不受控制,越擦越多,顺着脸颊滚落,滴在衣襟上,留下深色的痕迹。
赵珩便一边慌乱的拭泪,一边试图对赵王挤出一个表示无碍的笑容。但那笑容勉强而僵硬,比哭还难看。
「大父……」他的声音带着鼻音,哽咽着:「…孙臣失态了。」
赵王看着阶下孙儿强忍泪水的模样,威严的面孔上,肌肉几不可察的抽动了一下。
他皱紧了眉头,但眼神深处却闪过一抹极其复杂的情绪。
李令丞的眼皮微微跳了一下。
他的手已经下意识的伸向怀中,摸到了一方素帕。但他抬眼看了赵王一眼,见赵王没有任何表示,便又悄然将手放下,恢复了垂手而立的姿态。
赵王的声音不由放软了些,但仍然显得严厉:「堂堂男儿,王孙贵胄,哭什麽?成何体统。岂不闻『男儿有泪不轻弹』?」
赵偃在一旁看着,心中更是莫名其妙,甚至隐隐有些荒谬之感。
他在这邯郸二十馀年,深知赵王性情,最是厌恶软弱哭泣之态,视之为无能的表现。他自己从小到大,无论遭遇何等委屈,何曾在老头子面前掉过一滴眼泪?那只会招来更深的厌恶与鄙弃。
然而赵珩闻言,眼泪更是夺眶而出。
他一边用袖子用力擦着眼睛,一边抽噎着,断断续续的说话。
「孙臣……孙臣只是害怕……」
「上次落水,昏迷三日后醒来,曾听府上门客私下议论,说是有人非要孙臣的命不可。孙臣起初不信,以为是他们多心,是杞人忧天……可今日在殿上,亲眼见到这四具尸体,听说他们临死前说的所谓『遗言』……孙臣…不得不信了。」
李令丞在旁听闻,脸色骤然微变,下意识小心觑向赵王。
而赵珩恍然未觉,只是抬起泪眼,望向御案后的赵王,声音颤抖得厉害。
「大父,孙臣怕…真的怕今日若回不了家,府上……府上就只剩下母亲一人了。」
他的眼泪扑簌簌落下,声音一时哽咽难言。
「母亲性子柔弱,平日里连大声说话都不敢……若得知孙臣……她必会日夜哭泣,伤了身子……她身子本就不好,父亲又不在身边……」
他用力抹了一把脸,试图止住眼泪,却徒劳无功。
「大父……孙臣知道错了……孙臣不该任性,不该不听母亲的话……」
「母亲早就告诫过孙臣,她说…父亲远在秦国为质,我们家里没有顶梁柱,孤儿寡母,在这邯郸城中,就该谨小慎微,低头做人……若在外被人欺负了,是不会有人庇护我们的……」
这一下,殿中几人的脸色都是变了,赵偃更是屏气凝神,恍觉今日的事态,正在以一种无法预料的情况,疯狂脱离他的掌控。
赵王的脸色愈来愈沉。
「孙臣只求大父……求大父一件事……」
言及此处,赵珩已是泣不成声,几乎语不成调,只是顺势再度跪下:
「若孙臣今日真有罪过,大父如何责罚,孙臣都认……只求大父,莫要将今日之事,告诉给母亲……莫要让她知道,孙臣是因此事……孙臣怕她承受不住,怕她……」
后面的话,被哽咽吞没了。
赵珩只是跪在那里,低着头,肩膀因为抽泣而微微耸动,眼泪一颗颗砸在身前的砖石上,留下深色的圆点。
李令丞听到这里,心中不由一叹。
无论待会儿仵作验尸的结果是什麽,即便是赵珩在胡说八道,即便是有人能在短时间内做手脚,掩盖某些痕迹,今日,赵王对这公子珩,已经不可能再严厉追究了。
他也不请示赵王,只是迅速从怀中取出那块素帕,快步走到赵珩身边,微微弯下腰,将帕子轻轻递到赵珩手中。
「公子,请用。」
而赵王看着阶下痛哭失声的孙儿,听着他一番话,早就已然闭上眼睛。
突然间,他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的剧烈颤抖了几下。放在案上的手也是青筋凸起,死死攥住。
秦国索要嫡子……
他岂愿给?他如何能愿给!
然则,社稷之重,邦交之危……他又何以拒之?何以能拒?!
赵偃在一旁,早已是看得呆若木鸡。
他愣愣看着伏地痛哭的赵珩,看着赵王紧闭双眼,微微颤抖的模样,看着李令丞蹲在赵珩身旁轻声安慰……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万没想到,事情竟会急转直下,演变至此等地步!
赵珩不仅逻辑严密的拆穿了所谓血案的疑点,最后竟以如此悲情的方式收场,完全赢得了父王的……恻隐之心?
这已不仅仅是机辩,这是攻心。
魏加那厮,教了这小子什麽!?
不待赵偃从那巨大的错愕与逐渐蔓延开来的慌乱中理清头绪,赵王猛地睁开了双眼。
他不再看赵珩。
凌厉的一双老眼,陡然看向莫名浑身僵硬,几乎已经无法思考的赵偃。
赵王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显然怒极,只是突然暴喝一声。
「赵偃,滚过来!!!」
这喝声如同平地惊雷,裹挟着积压已久的怒火与失望,在空旷的大殿中轰然炸响,震得梁柱似乎都随之嗡鸣,震得烛火剧烈摇曳,光影乱颤。
赵偃被这一声暴喝,吓得魂飞魄散。
他腿一软,整个人从席上扑了出去,几乎是连滚带爬的扑到御阶之下,以头抢地。
「父……父王,儿臣在……儿臣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