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第九街区(下)(2/2)
阿彪从兜里掏出一根烟,点了好几次才点着,火光照亮了他那张有些阴沉的脸。
「在这里,最大的敌人不是警察,也不是帮派。」
「是湿。」
「只要你的袜子湿了,没地方烤乾,三天脚就烂。只要你的衣服湿了,晚上一降温,体温流失的速度比流血还快。」
「所以……」
阿彪指了指不远处一个角落。
那里有几个流浪汉正为了一个乾燥的纸箱子大打出手,有人手里甚至拿着磨尖的螺丝刀,眼睛里全是野兽般的凶光。
「为了一个乾爽的睡觉地方,这里的人是真的会杀人的。」
夏天沉默地看着这一切。
看着那具被随意丢弃的冻尸,看着那些在毒烟里取暖的活死人,看着这个被文明世界遗忘的冰窖。
没有上帝的考验,只有物理学上残酷的热量交换。
在这场与熵增的对抗中,生命廉价得不如一罐丙烷。
她深吸了一口带着焦糊味的冷空气,强行压下胃里的翻腾,继续向前走去。
突然,夏天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的目光停留在一个特殊的「家」门口。
那不是帐篷,而是一个用几块废弃的GG牌围成的角落。
虽然简陋,但并没有异味,甚至可以说有些……整洁。地上的泥水被用沙土垫平了,几件洗得发白的衣服整整齐齐地晾在一根铁丝上。
而在那个角落里,站着一个男人。
他和其他那些满身污垢丶神情麻木的流浪汉截然不同。
虽然他身上的那件深灰色羊毛大衣已经磨损得起球,领口也有些发黑,但他脚上的那双皮鞋,虽然旧,却擦得铮亮。
此时,他正借着旁边一家已经倒闭便利店橱窗的微弱反光,手里拿着一把缺了口的廉价塑料剃须刀,在干刮着脸上的胡茬。
没有剃须泡,没有热水。
钝了的刀片划过皮肤,渗出了一颗颗血珠。
但他似乎感觉不到疼,依然挺直着腰杆,甚至还微微抬起下巴,像是在对着镜子整理领结的绅士,执着地想要把自己收拾得「体面」一点。
即使他的「体面」,在这个满地针管和粪便的环境里,显得如此滑稽。
夏天停下了脚步。
阿彪顺着夏天的目光看过去,立刻心领神会。
他不需要夏天开口,甚至不需要眼神示意。作为一个合格的狗腿子,他知道什麽时候该帮老板叫人。
「喂!那个刮胡子的!」
阿彪冲着那个方向喊了一嗓子,声音不大,但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匪气。
「老家伙,别看了,就是你!过来!」
那个正在刮胡子的男人手一抖,又在下巴上划了一道口子。
他转过身,看到满身纹身丶一脸凶相的阿彪,本能地瑟缩了一下。那是底层人对暴力机关(黑帮)天然的恐惧。
但他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跪地求饶或者转身逃跑。
他先是迅速地把那把剃须刀和半块肥皂收进怀里,然后整理了一下大衣的领子,还下意识地护住了身后那个看起来还算完整的登山包。
「有什麽事吗?」
男人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长期不说话的乾涩,但口音却很标准,甚至带着一种受过良好教育的温文尔雅,没有那些街头俚语的粗鄙。
「让你过来就过来,哪那麽多废话!」阿彪不耐烦地招了招手。
男人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阿彪,又看了一眼站在阿彪身边丶气质明显不同的夏天。
他深吸一口气,还是走了过来。
走近了,夏天才看清他的脸。
大概四十多岁,虽然因为营养不良而面颊凹陷,但五官端正,戴着一副断了一条腿丶用胶布缠着的金丝眼镜。
「我是安义堂的阿彪。这位是林先生,外地来的大老板。」
阿彪指了指夏天,对着男人说道。
「林先生想了解点情况,问你几个问题。老实回答,少不了你的好处。听懂了吗?」
男人听到「大老板」三个字,眼神微微波动了一下,但并没有那种贪婪的光,反而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窘迫。
他点了点头,甚至微微欠身,行了一个不算标准的礼。
「您好,林先生。」
「你是本地人?」夏天开口问道。
「……以前是。」
男人指了指远处那片灯火通明的富人区,眼神里闪过一丝痛苦的恍惚。
「以前我住在那个街区。枫叶大道102号。三室两厅,带一个独立车库。」
「你是做什麽的?」
「牙医。」
男人自嘲地笑了笑,举起那只还在渗血的手,那双手虽然粗糙了,但手指修长,依然能看出曾经握手术刀的灵巧。
「或者说,曾经是。我有执照,还是州牙医协会的会员。」
「怎麽到这一步的?」夏天问得很直接。
男人沉默了片刻,推了推鼻梁上的断腿眼镜。
「离婚。前妻分走了房子和存款。然后……我出了车祸,手受了伤,拿不了钻头。保险公司的赔付额度耗尽了,但我还需要治疗,还需要止痛药。」
「失去工作,失去收入,房贷断供,信用破产。」
他摊了摊手,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从住在枫叶大道,到睡在车里,再到车被拖走睡在这里,只需要六个月。」
阿彪在旁边听得直撇嘴,显然这种故事他听多了,没觉得有什麽稀奇。
但夏天看着这个男人。
看着他领口那块因为反覆擦拭而泛白的油渍,看着他那双即使站在垃圾堆里也努力并拢的皮鞋。
夏天从兜里掏出一卷美金。
那绿色的钞票在昏暗的路灯下格外刺眼。
男人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渴望,但很快又被一种强烈的羞耻感压了下去。他别过头,似乎不想看那钱。
夏天没有直接给他。
她抽出两张五十面额的钞票,递给旁边的阿彪。
「拿着。」
然后,她看着那个牙医,语气温和而郑重。
「大卫……你叫大卫是吧?」
其实男人还没说名字,但夏天扫过他胸前那个还没完全磨损的旧工牌,上面依稀写着David。
男人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大卫医生。」
夏天加上了那个称呼。
「我刚来这片做生意,对这里的很多情况不了解。尤其是像你这样……有文化丶懂规矩的人,在这里很少见。」
「我需要一个向导。或者说,一个顾问。」
夏天指了指阿彪手里的钱。
「带我在这片帐篷城转转,给我讲讲这里的人,讲讲他们的故事。这一百美元,是谘询费。」
「谘询费。」
听到这三个字,大卫的身体猛地颤抖了一下。
他猛地转过头,死死地盯着夏天。
眼眶瞬间红了。
不是因为那一百美元——虽然那够他买一个星期的面包,或者去公共浴室洗个热水澡,再买一把新的剃须刀。
而是因为那份久违的丶被人当成「专业人士」丶而不是乞丐的尊重。
在这片泥潭里,有人把他当狗,有人把他当垃圾,有人把他当猎物。
只有眼前这个年轻人,叫他「医生」,给他「谘询费」。
大卫深吸了一口气,颤抖着手,从阿彪手里接过了那两张钞票。
他没有像其他流浪汉那样把钱塞进内裤或者鞋底,而是极其郑重地把它们叠好,放进了贴身的上衣口袋里,并扣上了扣子。
然后,他挺直了那早就被生活压弯的脊梁,整理了一下那件破旧的大衣,用一种虽然落魄但依然礼貌丶甚至带着一丝职业感的语气说道:
「乐意为您效劳,林先生。」
「请跟我来。小心脚下,前面那块板子下面是空的。」
看着大卫在前面引路的背影,阿彪有些不解地挠了挠头,凑到夏天旁边低声问道:
「林先生,您要是缺向导,我手下多的是机灵鬼。找这麽个酸腐的老家伙干嘛?这帮中产阶级掉下来的,最没用,除了抱怨就是矫情。」
夏天看了一眼阿彪,淡淡地说道:
「因为他还没死。」
「什麽?」阿彪没听懂。
「他的心还没死。」
夏天迈步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