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 张榜(2/2)
没人拦他。
也没人嘲笑他。
因为很多人在他身后,也开始往报名的地方走。
午前。外庭仓库门口。
一张旧木桌,一本册子,一碗雪白的精盐样品。
桌子是从本地一户人家借来的,桌面坑坑洼洼,上面还留着刀痕和墨渍。册子是老李连夜抄录的工分帐本,纸是粗糙的本地黄纸,用细麻绳缝在一起。
精盐样品装在一个缺了口的陶碗里。雪白的盐粒在光线下闪闪发亮,像是一小碗碎钻。
桌前排了五个人。
领头的是德叔。他带来了弟弟——一个比他矮半头但肩膀更宽的中年男人,叫威廉;两个堂兄弟,一个叫托马斯,一个叫雨果,都是沉默寡言的壮劳力;还有一个邻居,叫加里,是个瘸了左腿但右臂异常粗壮的汉子。
工程组长翻开册子。
「叫什麽?能干什麽?」
「德克。」德叔说,「能卖力气。」
工程组长记下名字,在特长栏写下」杂工·重体力」。
「威廉,你呢?」
「也是杂工。」德叔替他回答。
工程组长看了威廉一眼。威廉点了点头,没说话,只是把袖子撸了起来,露出手臂上凸起的青筋。
轮到加里的时候,工程组长多看了他一眼。
「你腿怎麽伤的?」
「去年冬天,」加里的声音很平静,「给凛冬城的大人拉木头,冰面打滑,原木砸下来。」
「干不了重活吧?」
「右臂可以。」加里说,「我以前是铁匠,左手打铁的。左手废了,但右手还在。」
工程组长在册子上写:加里,铁匠,左腿残废,右臂有力,可做轻体力活或技术活候选。
「你负责筛沙。按中等体力活记分,每工时一分半。先干着,记工的人会盯表。」工程组长指了指远处的沙堆。
玛莎是最后一个来报名的。她排在队伍最末端,手里拎着一个破旧的布袋,里面装着一把她自己削的木梳。
工程组长翻了翻册子:「叫什麽?」
「玛莎。」她说,声音很小,「我能搬砖,能和泥,能干轻活。」
工程组长看了看她那双像树皮一样的手。指节粗大,掌心全是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黑泥。那是一双干了一辈子农活的手。
「以前干过什麽?」他问。
「种菜丶挑水丶和泥丶搬砖,都干过。」玛莎说,「还在厨房帮过工,切菜丶洗碗。」
工程组长在册子上写:玛莎,杂工·轻体力,可做筛沙丶递料等轻活。
「工牌拿好。」他把一块刻着编号的木牌递过去,「认牌不认人。丢了不补,发一次。」
玛莎接过木牌。编号是38。
她把木牌攥在手心里,木牌的边缘有些扎手,但她攥得很紧。
她走向沙堆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德叔。德叔正扛着铁锹往工地走,脊背弯着,但脚步很快。玛莎低下头,拿起筛子。
动作很慢,但极稳。
细沙从筛眼里漏下去,沙沙作响,像是下小雨。
日头爬到正中时,外庭敲了三下铁片,算是开饭信号。
后勤兵抬来两口大锅,一口杂菜肉汤,一口热麦粥。旁边筐里是切好的黑麦面包。干满半天的人按工牌领一碗热汤和半块面包,不扣工分。
德叔端着木碗站在风里,手指被碗壁烫得发红,却舍不得松手。他先喝了一口汤,咸香直冲胃里,整个人都定在原地。威廉闷头把半块面包塞进嘴里,嚼着嚼着,眼圈忽然红了。玛莎把自己的那半块面包掰下一小角含在嘴里,剩下的包进布袋,和工牌一起贴身收好。
傍晚。外庭仓库区。
第一道分拣棚和两间短停板房的基槽已经挖好了。
沟槽挖得很标准——长十二米,宽四米,深六十厘米,底部平整,四角垂直。老李用水平仪量了三遍,每一次都是一样的读数。
工程组长坐在桌前,面前是一本打开的册子,旁边放着一堆木牌。
「德克,四个工分。」
「威廉,四个工分。」
「托马斯,三个工分。」
「雨果,三个工分。」
「加里,两个工分。」
「玛莎,三个工分。」
领民们拿着木牌,走到另一张桌子前。老管库坐在那里,面前放着一袋开封的精盐和一堆黑麦面包。面包的表皮烤得焦黄,裂开的地方能看到里面松软的面芯。
午饭是午饭,工分是工分。两张帐,分得清清楚楚。
德叔把木牌递过去。
「换盐,还是换面包?」老管库问。
「两分换面包。两分换盐。」德叔说。
老管库切下半块黑麦面包,又用小木勺舀了一勺盐,倒进德叔的破布袋里。德叔接过东西,手在抖。他抓起面包咬了一口。是真的。
面包很硬,嚼在嘴里有点拉嗓子。但是甜的。麦子的甜。
玛莎站在旁边看着。
她拿着自己挣来的三个工分:两个换了半块面包,一个换了半勺盐。
她把面包捧在手心里,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她把面包掰成两半,小的那半塞进了嘴里,大的那半用布包起来,塞进怀里。
她要带回去给儿子。
临时指挥所内。
秦锋翻看着平板上的汇总数据。
「第一天。本地招工三十七人。支出精盐一斤半,黑麦面包二十个。工程进度达标。」老李汇报。
「明天人会翻倍。」秦锋合上平板。
老李点头。他知道秦锋为什麽这麽肯定。
今天来报名的人里有七成是像德叔这样的无地或少地领民。他们是灰杉领最底层的劳动力,过去只能靠给领主服徭役或给有地的农户打短工过活。现在仓库区这边给出了另一套规则:多劳多得,干活管饭,当场结算。
第一根线已经拴上了。只要这套规矩接着转下去,后面的人就会自己往这边来。
门帘被掀开。
加雷斯走进来,神色古怪。他走到秦锋身边,压低声音:「大人。铁匠铺那个老汉斯,今天在仓库口站了大半天。」
秦锋抬起头。
「然后呢?」
加雷斯摊开手。
他掌心里躺着一颗高强度螺栓。
「盯着这东西看,问了三遍能不能借一颗回去。」加雷斯说,「我让人给了。他抱着就走,连句废话都没有。」
秦锋看了一眼那颗螺栓,伸手拿了起来。
「人呢?」
「回铺子了。」加雷斯说,「我看那样子,今晚他是睡不着了。」
秦锋把螺栓在指尖转了转,没接话。
老李在旁边看了一眼,推了推眼镜:「他盯上的不是一颗铁钉,是这套东西后面的做法。」
秦锋点了一下头。
「那就让他先看。」他说,「看得越久,越知道自己缺什麽。」
夜里。铁匠铺。
老汉斯把那颗螺栓摆在铁砧上,油灯凑得很近,照得那圈细密牙纹一明一暗。
他已经看了快半个时辰。
「这东西的尺寸,本地没有。」老汉斯盯着那颗螺栓,声音粗哑,「牙口细得像刀刻出来的,一圈一圈全一样。我打了一辈子铁,见过凛冬城的精钢,见过南方的锻铁,没见过这麽齐整的。」
他伸出指甲,轻轻刮了刮螺纹。
「还有这钢口……」他低声自语,「硬里带韧。不是多敲几锤就能敲出来的。」
学徒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
老汉斯转过身,从架子上拿下一把旧卡尺,又把自己常用的模子丶火钳和小锤一件件摆到桌边,和那颗螺栓放在一起。
他看了很久。
外头夜风灌进破门,吹得灯火轻轻晃了晃。远处工地上还有人在干活,铁锹碰石头的闷响一下一下传过来。
老汉斯没有动。
他只是把那颗螺栓拨到铁砧正中,拨得端端正正。
然后把油灯拨得更亮了些。
他知道,自己迟早还得去一趟外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