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乡村教师(2/2)
当然,如果不出意外,自己的两篇文章,也会入以后的课文,但前提是自己的路能走多远。
刘峰翻了半天,好难选啊,能不能都讲一遍。
骆一和默默等他,两人商量了,刘峰做主讲,而他负责在下面给孩子有些不懂的地方指正。
看暂时还没选定,他便和马冬梅聊起了天。
聊了下她在村里的生活,而后便又聊起众人在北大的事。
马冬梅好奇地问道。
「骆同学,你们都是北大的学生,那一定认识个叫文锋的吧?」
刘峰下意识抬头,随后看向在憋笑,准备说实话的骆一和,用眼神示意了他一下。
骆一和连忙发挥前几天演梁三喜的水平,老实憨厚地说道。
「当然认识啊,他现在一篇小说,名动天下,在学校里是名人呢。」
「那你见过他吗?他是长什麽样子?我先生是他的读者,是从《带上她的眼睛》知道他的,我先生爱看科幻小说,而我就只懂些里面的浪漫。」
闻言,刘峰放下课本,也装作好奇的样子。
「对啊,一和,我听说你和他很熟,文锋是长什麽样的呢?」
骆一和有点为难了,想着怎麽形容。
刘峰接上话茬。
「是不是中等的个子,长得有点俊俏,但脸黑,看着就像个普通的战士。」
「对对对。」
马冬梅笑着说。
「我和先生都猜,他应该是一张国字脸,浓眉大眼,一米八的大高个,就像油画里那样。」
刘峰含笑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那你可能要失望了,他不仅长得没那麽刚正,听说还是文工团出身,瞧着像个奶油小生。
骆一和绷不住笑,连说。
「对啊,比这位刘同志长得还俊俏呢。」
马冬梅点点头,说道。
「那他应该也是上过战场的,不然指定写不出《花环》那样的好作品。」
刘峰一愣,摸着课本不知在想什麽。
最后喃喃道。
「或许是为了,以后去烈士陵园时心里舒坦些,才不得不写吧。」
说完,他选下了课文。
《一个粗瓷大碗》
叮铃铃。
郝淑雯走上去拉了上课铃。
孩子们分三拨进入教室。
教室里雾时安静。
二十几个孩子,从八九岁到十二三岁,挤在高低不一的旧桌凳后。
刘峰转身,用粉笔在黑板上用力写下七个字,《一个粗瓷大碗》。
接着,在旁边添上三个字:赵一嫚。
他开口,声音不高。
「同学们。」
「我们今天讲一个碗的故事,这个碗很普通,粗瓷做的,大概这麽大,但是啊,它现在就陈列在燕京的军事博物馆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稚嫩的脸。
「有没有哪位同学,可以猜出来,这是为什麽嘞?回答正确的,可以奖励小红花。」
讲台下瞬间很多举手。
刘峰一个个喊起身。
「老师,我觉得是因为很多战士用过。」
「我觉得是因为很大,可以盛很多饭。」
刘峰微笑着摇摇头,直到一个看着身材细小,但眼神机灵的同学说道。
「老师,我觉得是您标题旁这位赵一嫚女士用过,她应该是牺牲了!」
刘峰点头示意,骆一和给他奖励了小红花,贴在作业本上。
其他小朋友都有点羡慕。
「这位同学说的很好,但和真正的答案还是有点偏差。」
「这个碗确实是赵一嫚同志用过的,但是,她只用过一次!」
「这位女士是东北抗联的烈士。」
「同学们请和我一起,把课文先读一遍。」
这个故事是通讯员为她找来一个粗瓷大碗。
一次,心疼她数月未吃粮食的战友为她盛了满满一碗高梁米饭,她却发现这饭是从伤员灶盛来的。
赵一嫚一言未发,将米饭倒回大锅,只给自己盛了半碗野菜粥,随后便将这个碗送给战士们当菜盆。
这个看似普通丶她仅用过一次的碗,因此成为了她与战士同甘共苦的见证。
刘峰带同学读了一遍课文,继续在黑板上写下八个大字。
牺牲个人,努力革命。
「同学们,这个故事,所表达的,就是这个意思,大家有没有什麽不明白的?」
孩子们看着那八个字,懵懂地点头,教室里一片安静的服从。
这些道理他们听过很多遍,像远处模糊的山影,知道存在,却触不到温度。
刘峰看着他们乾净却空洞的眼睛,何尝不明白。
课本上的「艰苦」对他们来说,只是两个需要会写的字。
刘峰前世有过想去支教的念头,所以对此还是有体会的,人是很难在认知以外去想像一个抽象的概念,尤其是这么小的孩子。
他很快想到一个主意,寓教于乐。
「同学们,这样好了,老师和大家玩个游戏,赢了就有很大的奖励!」
「我把游戏规则写纸上,喊同学上来拿,你们按规则进行就可以了。」
刘峰写完字,很快点了刚才那位,看起来最有灵性的小学生。
他戴着红领巾,几步走上台领过纸条,一看。
今天全班没作业。(前提是你不准笑!)
这位同学神色凝重地下台了。
接着刘峰就喊其他同学一一上台,看纸条。
逗他笑。(成功,就全班没作业!)
纸条的秘密,点燃了一场天真的战争。
孩子们化身快乐的攻城锤。
挠痒痒的手指丶滑稽的鬼脸丶跑调的怪歌,汇成汹涌的笑浪,拍打着他。
他是浪中唯一的礁石。
身体僵硬,脸颊微颤。
但脖子,梗得笔直。
他忽然移开了目光。
不再看围攻的同学,而是越过所有笑声,径直望向造成这一切的刘峰。
目光在空中相撞。
那一瞬,刘峰看见了。
孩子眼中懵懂的游戏之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天然的觉悟。
他抿紧唇,仿佛抿住一道关乎所有人命运的闸门。
哄闹声忽然变得很远。
教室里似乎只剩下两个人。
一个在台下,用全部意志对抗着让集体快乐的本能。
一个在台上,看见一个红色幽灵,藉由一场稚嫩的游戏,在一个山村孩子的身体里,完成了瞬间的传承。
游戏在继续。
但真正的课,已经讲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