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归乡者(2/2)
陈默没有后退。
没有皱眉。
没有流露出任何嫌恶或恐惧。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它。
就像看着一个多年未见的老朋友。
然后,用一种很低的丶只有405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养老院。」
「阳光孤儿院。」
「隔离区。」
「床位,从左往右数,第五个。」
405的整个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那不是普通的颤抖。
是那种极其深层的丶穿透了所有生物变异丶穿透了漫长岁月丶直接从灵魂最深处迸发出来的……震颤。
那些绿色的液体从它身上喷涌而出,溅了一地。
「不……不可能……」
它的声音变得急促,混乱,断断续续。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
「那是……在我还是……人的时候……」
「我知道你还记得。」
陈默的声音很平静。
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早就知道的事实。
「阳光孤儿院。隐藏在无面之城下面的那个秘密基地。」
「他们当年,把你们送到了这里。」
405的身体颤抖得更厉害了。
那些绿色的液体从它身上滴落得更快。
在地上积成一小滩,滋滋作响,冒着泡。
「是的……是的……」
它的声音变得很虚弱。
像是回忆本身,正在一点一点地摧毁它。
「他们说……我们体质特殊……说我们可以……进行更好的改造……」
「我们被装进箱子里……被运到黑礁港……然后……然后……」
它的声音戛然而止。
就像是被什麽东西,硬生生地掐断了。
某个关键的记忆,被一层厚厚的防火墙封住了。
它说不下去。
或者说,不敢说下去。
「然后他们试图把你们变成新的物种。」
陈默替它,说完了后面的话。
「把你们变成献祭给波塞冬的祭品。」
「但你活了下来。」
「作为一个『长老』,活了下来。」
「我……活了下来……」
405喃喃地重复着这句话。
像是在努力说服自己,这是真的。
但它低下头,看着自己那条长满鳞片丶正在渗着绿色液体的手臂。
那条曾经是手丶现在只是一团畸形肉块的东西。
「但我……已经不是人了……」
「我已经……」
「我知道。」
陈默打断它。
「但你的记忆还在。你的理性还在。」
「这就够了。」
他停顿了一下。
然后,问出了那句他一路沉到三千米深海,最想问的话:
「陈曦呢?」
405的整个身体,再次剧烈地颤抖起来。
这一次,比刚才更加剧烈。
它的身体几乎要散架,那些绿色的液体从每一个毛孔里往外喷。
「陈……曦……」
它用一种极其特殊的丶混合着敬畏与恐惧的语调,重复着这个名字。
那语调里,有某种东西。
某种只有真正见过那个女孩丶真正知道她特殊之处的人,才会有的东西。
「那个名字……我……」
「他们说过……不要提那个名字……」
「他们说……那个孩子……特殊……」
「体质……太特殊了……」
「所以呢?」
陈默的声音,在这一刻,变得很冷。
冷得像三千米深海的黑暗。
「所以……他们把她……转移了……」
405的身体开始剧烈地抽搐,那些绿色液体从它身上喷涌而出,止都止不住。
「转移到了……更深的地方……」
「什麽叫『更深的地方』?」
「波塞冬的中枢……」
405的眼睛里,浮现出某种极其深层的恐惧。
那恐惧,穿透了所有的生物变异。
直接来自于它灵魂的最深处。
那是一种被刻进基因里丶烙进灵魂里的恐惧。
「那个地方……我们只是听说过……」
「从来没有谁能……活着从那里回来……」
「他们说……那里是『献祭池』……」
「献祭池里……有……有那个东西……」
「那个东西……不是波塞冬……」
405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弱,却越来越重。
每一个字都像一块巨石,压在所有人心里。
「那个东西……比波塞冬……还要古老……」
林清歌不知何时已经走了过来。
她听到了最后这几句话。
「献祭池?」
她问。
「那是什麽?」
陈默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穿过眼前这个正在分解的老怪物,穿过那群沉默的归乡者,穿过这座由沉船和骨骼堆砌而成的深海城市——
看向了城市的最深处。
那里,有一团更深的丶吸收了一切光线的丶纯粹的黑暗。
那是任何光芒都无法照亮的黑暗。
那是连「记录者」的眼睛都看不穿的黑暗。
「那是源头。」
他终于开口。
「一切的源头。」
他转回头,看向405。
「告诉我,怎麽去那里。」
405沉默了很久,很久。
那沉默里,充满了无尽的矛盾。
它想帮助陈默。
这个记得「阳光孤儿院」的人,这个知道它曾经是「人」的人。
但它更害怕。
害怕那个地方。
害怕那个「比波塞冬还要古老」的东西。
那是比任何规则都更深层的……本能恐惧。
最后,405缓缓抬起那条扭曲的手臂。
指向深海城市的最中心。
在那里,被无数层粗壮的触须和惨白的骨骼层层缠绕丶包裹的深处——
有一个看不清楚形状的丶由某种纯黑色的丶会吸收一切光线的诡异物质构成的……巨大的东西。
那东西就悬浮在那里。
无声。
无息。
却又无处不在。
「那是入口……」
405的声音,变得越来越虚弱。
像是正在消散的烟雾。
「但……陈默……」
「嗯?」
「不要进去……」
405的声音,轻得像一缕风。
「那个东西……不像波塞冬……」
「波塞冬……有理性……有目的……」
「但那个东西……它只是……饿……」
「它一直都在饿……」
405的身体,开始彻底分解了。
不是被什麽东西摧毁。
是它自己,放弃了抵抗。
它让自己的身体,回归到那种绿色的丶发着萤光的液体状态。
一点一点。
从四肢开始。
到躯干。
到头。
在它那张扭曲的脸彻底消散之前,它用最后一丝力气,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
「如果你……能救出陈曦……」
「请告诉她……」
「我很抱歉……」
「我没有……保护好她……」
话音落下。
405彻底消失了。
只剩下一滩翠绿色的丶还在缓缓蒸发的液体,留在冰冷的地面上。
周围那些归乡者,看到自己的长老就这样消散了。
它们发出了一阵极其悲哀的丶像是某种远古哀歌般的嘶鸣。
那嘶鸣低回,绵长,充满了无尽的悲伤。
它们在为长老送行。
在为那个坚持了最久丶撑到了最后的人送行。
但它们没有攻击陈默。
相反。
它们开始向后退。
向两边退。
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分开。
在密密麻麻的怪物群中,一条通向深海城市最中心的道路,就这样被让了出来。
那是某种极其古老的丶刻在本能最深处的敬畏。
对那个「比波塞冬还要古老」的东西的敬畏。
也是对陈默的——尊重。
林清歌看着这一切。
看着那些沉默退后的怪物。
看着地上那滩正在蒸发的绿色液体。
然后,她看向陈默的脸。
那张脸上,依然没有任何表情。
但那双眼睛深处,有某种东西在燃烧。
「陈曦。」
她轻轻开口。
不是疑问。
只是确认。
陈默没有说话。
他只是转过身,向着那条由怪物们让出的道路,向着深海城市的最中心,走了过去。
许砚跟了上去。
林清歌跟了上去。
剩下的敢死队队员,也跟了上去。
他们走过那些沉默的丶用各种畸形眼睛盯着他们的归乡者。
那些眼睛里有敌意。
有警惕。
但也有别的什麽。
是好奇?是敬畏?还是某种跨越物种的丶对「同类」的复杂情感?
没有人知道。
他们继续往前走。
走过由无数沉船堆砌而成的诡异街道。
那些沉船的甲板上,到处散落着人类的遗物。
生锈的怀表,指针永远停在某个时刻。
烂成碎布的衣服,颜色早已褪尽。
发黄的相片,上面的人脸早已模糊不清,但依稀还能看出当年笑着的样子。
一个队员蹲下身,捡起一个洋娃娃。
娃娃的头发早就掉光了,眼睛也掉了一只,只剩下一只玻璃眼珠,空洞地瞪着这片永恒的黑暗。
他沉默地看了两秒,又把娃娃轻轻放回原处。
继续走。
走到城市的更深处。
那里,无数具尸骨被随意堆砌在一起,像一座座沉默的山。
有人的。
也有别的什麽生物的。
分不清。
也无需分清。
他们继续走。
继续深入。
周围传来的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密。
从深海的各个方向,从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无数声调。
无数层次。
低沉。
悲哀。
充满了无尽的怨恨。
那是归乡者的哀歌。
是这座深海城市,无数年来,唯一的背景音乐。
在这座不存在的丶由绝望和遗忘堆砌而成的海底深渊里,他们一步一步,走向黑暗的最中心。
而在那里。
某个古老的丶饥饿的丶从人类文明诞生之前就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东西——
正在等着他们。
等着它遗失已久的猎物。
那个叫陈曦的丶体质特殊的丶注定要成为献祭的女孩。
还有那个来救她的丶用笔和墨水写故事的怪物。
这一次,双方都做好了准备。
这一次,没有人能逃脱。
这一次——
要麽,故事被改写。
要麽,世界被改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