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0章 混沌三问,器载其道(大章)(2/2)
他目光平静:
「至于五阶,已是宗师。六阶,便是道祖。」
「长生想问——」
「当一门技艺的巅峰,评判标准不再是能否做到某件事,而是某个人认为你达到了某个境界……这门技艺的阶,究竟是在衡量技艺本身,还是在衡量——人与人的远近亲疏?」
「六阶道祖,究竟是道的尽头,还是……对道的解释权,被垄断到了尽头?」
三问毕。
星澜湖上,万籁俱寂。
不是沉默。
是——窒息。
所有人,都僵在原地。
他们从未想过,会有人在这等场合,问出这等话。
不是叩问前路,不是叩求指点。
是质问。
是向那套运行了亿万年的丶被所有人默认为天经地义的秩序——
发出的一声,石破天惊的质问。
主殿高阶之上,仙帝赵昊的化身,第一次收敛了温和的笑意。
他凝视着玉阶下那道玄青道袍的年轻身影,眸光深邃,看不出喜怒。
虚空中,那数道古老浩瀚的意念,如同沉睡的巨兽被惊醒,缓缓翻动丶交缠,仿佛在进行某种跨越时空的无声交流。
时间,仿佛过去了一瞬,又仿佛过去了一万年。
终于。
一道苍老丶沙哑丶仿佛自太古洪荒传来的声音,自虚空最深处响起:
「……第一个问题,老朽来答。」
众人心头狂跳——那是丹道真仙!且是辈分极古丶已不知多少万年未曾开口的存在!
「大境界破境,非不能,而是不可为。」
那声音缓缓道:
「气运者,天道之配额,位面之青睐。其本质,是认可,而非能量。」
「汝可将灵力灌入瓶中,却无法将认可塞入丹丸。天道不认。」
「古往今来,多少惊才绝艳之辈,欲以此道欺天。无一成功。」
「汝此问,非问丹道,乃问天道之公。」
「天道至公,故不授人以柄。」
沉默片刻,那苍老声音添了一句:
「此答,可解汝惑?」
李长生躬身,郑重一礼:「晚辈叩谢真仙解惑。」
他直起身,仍望着虚空。
还有两问。
第二道意念,接踵而至。
这是一道更加低沉丶带着一丝冰冷与疏离的男声:
「第二问,本座答你。」
「诸天底层,修仙之门敞开,非因慈悲,而是因——门若不敞,诸天万界早已无人可修。」
「然高阶资源有限,真仙之位有限,大道之机有限。十人争,尚有三人可得;万人争,便千人可得;亿兆生灵皆来争——得者几何?」
「既注定多数人不得,何妨于路途之初,设下层层筛网?」
「非垄断者无情,是大道本身,即是世间最残酷的垄断。」
那声音顿了顿,似乎带上一丝极淡的自嘲:
「本座亦是此垄断之受益者。无颜多言。」
「只一句:汝若欲破此局,便须比垄断者更强,比守成者更清醒,比既得利益者——更舍得打破自己的坛坛罐罐。」
「否则,纵有今日之问,他日亦不过是新一任守门人。」
李长生沉默一息,再次躬身:「晚辈谨记。」
他抬眸。
第三问。
满场屏息。
这一问,指向的是最敏感丶最直接丶与在座诸多势力息息相关的——
百工等阶,究竟是在衡量技艺,还是在衡量亲疏?
虚空中,久久无声。
就在众人以为不会有真仙回应此问时——
一道轻缓丶温和丶仿佛带着某种笑意与叹息交织的女性声音,悠悠响起:
「此问,由吾来答。」
这声音并不苍老,反而年轻清澈,却让在场所有百工修士——包括七皇子身后的万符楼供奉丶三皇女工坊的客卿丶乃至礼官席上数位垂垂老矣的工部大匠——
同时变色。
那是一种,发自神魂的震颤。
——百工六阶,道祖之一。
当今诸天,极少数真正踏足器之道巅峰的存在。
她的声音不疾不徐:
「汝所察之事,吾年少时亦曾困惑。」
「四阶之前,技艺可量化;四阶之后,技艺渐趋道境。道无定法,因人成事,故标准模糊。」
「然汝言中另一层意,吾亦不讳言——」
她顿了顿:
「模糊之处,必有私域。私域之中,必有垄断。」
「此非吾创立此阶之初心,却是亿万年来,此体系日渐板结之痼疾。」
「汝之符机,吾已观之。」
她的声音忽然带上了一丝极淡的笑意:
「其最珍贵处,非高效,非稳定。」
「而是——汝将知识,从人的手中,交到了器的手中。」
「器无亲疏,无私欲,不垄断,不藏私。」
「这便是汝对此问的回答。」
「也是汝献予这场宴会——予这世间——最好的献礼。」
话音落定。
满场,依然寂静。
但寂静之中,无数望向那台银铜交织的启灵符机的目光,已悄然改变。
不再是轻视,不再是困惑。
是一种……复杂的丶沉默的丶乃至隐隐带着敬畏的正视。
三皇女赵清珞垂下眼帘,指尖仍紧扣玉案,掌心已微微见汗。
她方才终于确定:
这台符机,必须落入她的工坊。
不惜代价。
七皇子赵胤,一动不动。
他身旁的赵昶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
他看向堂兄,竟从那张永远从容的脸上,读出了一丝从未见过的——
茫然。
七皇子此时想的,已非产业丶非打压丶非与李长生的私人恩怨。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方才他献紫霄破极符,叩问生在云端,该往何处攀登。
真仙答他:「汝欲攀登,先须认清——汝所立足之山巅,本就是前人耗尽毕生之力所筑。
汝欲何为?踏平此山,另起新峰?抑或于此山之上,再筑一重?」
他当时叩首,以为懂了。
此刻望着那台沉默的符机,望着它内部那密密麻麻丶并行不悖的三千规则烙印——
他忽然觉得自己,或许从未懂过。
他的新符,是站在前人山巅,再添一石。
李长生的符机,是另起一座山——并将这座山的山门,向每一个愿意学习如何操作它的人,敞开。
这便是那道真仙之问,另一种截然不同的答案。
星澜湖上,风吹过。
李长生将那台符机,郑重呈于礼官。
他向仙帝再行一礼,向虚空中那数道依然注视着他的意念遥遥一揖。
而后转身,步下玉阶,回到云芷身侧。
他的神色依旧平静,仿佛方才只是完成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云芷依旧阖目。
但在李长生落座的那一刻,她清冷的声音,在他识海中淡淡响起:
「问得不错。」
顿了顿,又添了极轻丶几乎不可察的一字:
「……师弟。」
李长生唇角微动,未曾应答。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望着星澜湖上渐渐恢复的声息,望着那些或震撼丶或沉思丶或忌惮丶或意动的面庞。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到从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