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美人瓷(一更6000)(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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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前关外老窑口的规矩,叫「窑口饭,红绳牵』。」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屋里显得格外清晰。

    「窑工吃饭,筷子必须系上红绳,为的是防止窑里烧出的「瓷灵』偷食活人阳气。」

    众人听得一愣一愣的。

    陆远放下筷子,目光扫过他们。

    「但这老令儿,民国初年就废了,关外的窑厂改用洋法,不弄这个了。」

    「那这双筷子如果是很早前留下来的,不会这么新,绳子也不会这么结实,一扯就断了。」一时间,陆远的话,四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好像有些明白是什么意思了……

    这里的一切,都像是从很久以前的某个时间点,被原封不动地搬到了现在。

    这时,陆远的目光落定在火炕最角落的一个物件上。

    他指了过去。

    「如果说前面都是巧合。」

    「那加上这个,就绝不是了。」

    那是一个陶制的夜壶,造型粗陋,壶嘴都有些歪斜。

    可在它土黄色的壶身上,却用黑色的彩料,画着几笔简拙的莲花纹。

    那莲花,是倒着画的。

    莲蓬朝下,花瓣朝天。

    「倒头莲。」

    陆远冷声道:

    「这是给横死之人陪葬的所用的冥器。」

    「活人家,更何况这里还是客栈,绝不可能用这种纹样的器具,除……」

    许二小咽了口唾沫道:

    「除非这屋子,本来就是给死人住的。」

    陆远不点头也不摇头,而是继续道:

    「没有这么简单。」

    「这里不光是光绪年间的死人坟,我们更是进了这个坟的幻阵了。」

    说到这里,陆远停顿一下,认真思索了一阵后便是道:

    「准确的来说,是我们已经进入美人瓷的养煞地了。」

    「这里是窑口。」

    「是一座正在烧制「活人瓷』的……外窑。」

    陆远不理面面相觑的众人,而是独自走到门边,再次看向门外。

    走廊里一片漆黑,但那股甜腻香气却更加浓郁,丝丝缕缕从门缝下,窗缝里钻进来。

    正屋的方向,女子的娇笑声又隐约传来了。

    这次声音更清晰,还夹杂着瓷器轻轻碰撞的「叮当」声,像是有人在把玩杯盏。

    「你们再仔细听。」

    陆远压低声音。

    众人屏息凝神。

    那娇笑声……不像是从一墙之隔的正屋传来的。

    倒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隔着水,隔着雾,幽幽飘来。

    笑声的尾音,带着一种奇异的,空洞的回响。

    就像一个人站在巨大的瓷窑里说话,声音撞在光滑的窑壁上,被一次次回弹。

    更诡异的是,笑声的节奏。

    太规律了。

    像是一段被录下的戏文,在被反覆地播放。

    每一次娇笑,每一次停顿,甚至每一次换气的间隙,都分毫不差。

    听了几个来回,众人甚至能预判出下一个笑声会在哪个瞬间响起。

    「这不是活人在笑。」

    一直没吭声的谭唧唧突然道:

    「是留声………」

    「或者说,是某种被记录下来的「声音残影』。」

    「在不断地重复播放……」

    油灯的火苗无风自动,猛地一跳,将墙上众人的影子拉扯得如同鬼魅。

    死寂。

    通铺内的空气,仿佛被那股甜腻的香气浸透,凝固,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要知道,在场的都是什么人?

    陆远跟沈书澜,两个正儿八经的天师!!

    而这旁边的谭唧唧……

    不太好说。

    不过,既然他敢一个人去找驭鬼柳家的麻烦,那必定也弱不了。

    当然了,谭唧唧也说过,是因为刑幽家的法门对驭鬼柳家的法门是天克!

    但谭唧唧这个人,一天相处下来也能发现。

    是一个很低调人,说那话,也多半是谦逊。

    谭唧唧的实力不容小觑,最起码应该也是个天师境左右。

    这天师有多稀有,之前就说了。

    不能看陆远,在加上周边的人,好像都是天师,就觉得天师烂大街。

    实际上,天师在关外这大片地方,就那么点天师。

    天师真的可以说是关外道门的顶格战力了。

    而就这三个天师,竟在毫无察觉间,一脚踏入了别人的幻阵之中。

    这足以说明,此地的凶险,远超想像。

    陆远的目光,落在那只绘着倒头莲的夜壶上。

    他懂了。

    难怪这落颜坡的养煞地能安然运转数十年,无人能破。

    根子,就出在这座活人勿近的客栈。

    不知有多少好奇之辈进了这门,就再也没能出去。

    「咕咚。」

    许二小和王成安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脸色有些发白。

    但一看到陆远镇定的背影,那份发自内心的恐惧又被强行压了下去。

    有陆哥儿在,天塌不下来!

    许二小定了定神,强撑着胆气开口:

    「什么狗屁幻阵,也就吓唬吓唬外行!」

    「还不是被陆哥儿你一眼就给瞪穿了!」

    王成安在旁连连点头,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没错!在陆哥儿面前,都是纸老虎!」

    听着两个半大小子给自己壮胆的吹捧,陆远脸上却没有半点轻松。

    他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

    「不,它很厉害。」

    「能让我们三个都毫无知觉地陷进来,这阵法已经通玄了。」

    「之所以会留下这么多「漏洞』,并非它弱,而是因为它「看』不见。」

    陆远的话,让众人神情一凛。

    看不见?

    见众人满脸不解,陆远缓缓解释道:

    「这整座幻阵,都是以柳如烟的怨念和记忆为根基构建的。」

    「也就是说,这里的一切,都是她死前世界的倒影。」

    说到这儿,他发现连沈书澜和谭唧唧的表情都绷得死紧,屋里的气氛压抑得快要爆炸。

    陆远话锋一转,故意用一种轻松的口吻说:

    「就好像一个小雏儿做春梦,一到关键时刻就梦醒了,要不就转场做起别的梦。」

    「因为小雏儿没经历过,所以就连做梦都没有办法做出来。」

    众人:.….….」

    哦呦,忘了,现场众人除了陆远,好像全是……

    陆远没理会众人的尴尬,环视着这间处处透着晚清遗风的屋子。

    「柳如烟死在以前,所以她制造的幻境里,有那个年代的报纸,有窑工的老规矩。」

    「但她没见过我们这个时代的东西,所以她「想』不出来。」

    「只能用她记忆里的物件,去笨拙地模仿丶替代,这才处处都是我们能看懂的破绽。」

    「所以,不是幻境弱。」

    陆远的声音沉了下去。

    「而是我们……来自它无法理解的未来。」

    这番话,让沈书澜和谭唧唧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他们瞬间明白了陆远话里的深意。

    这幻阵的强大,恰恰在于它的「真实」。

    倘若他们真的是一群光绪年间的旅人,恐怕直到被做成「活人瓷」的那一刻,都发现不了任何异常!「我们必须立刻破阵!」

    沈书澜声音清冷,指尖已经扣住了一枚法印。

    「没错。」

    谭唧唧也沉声道:

    「在这种地方待久了,活人的阳气会被不断消磨,到时候就算破了阵,人也废了。」

    也就在这时,正屋那边的动静突然大了起来。

    仿佛一出默剧,演到了最高潮。

    众人立刻凑到窗边,再次扒开那个破洞朝外看。

    正屋里,那三个陪酒的「女子」不知何时已经站起,正围着孙公子。

    其中一个穿水红衫子的,背对窗户,高举双臂,似乎在舒展一个无比妖娆的懒腰。

    灯光下,她裸露的后颈处,一道清晰的纹路显现出来。

    那不是人皮的肌理。

    是瓷器烧制时,两块泥坯接合留下的「接胎线」!

    线条流畅得诡异,从后颈中央一路向下延伸,没入衣领深处。

    「不是寄生。」

    「是「替』!」

    陆远斩钉截铁地说道。

    「替」?

    众人猛地转头望向他。

    「有些邪物,无法直接占据活人肉身,便用特殊材料,如玉丶瓷丶木,先塑一个「假身』。」「再将活人的三魂七魄,一丝丝抽离,导入假身之中。」

    陆远的声音低沉得可怕。

    「这个过程很缓慢,被「替』的人甚至毫无察觉,只会觉得自己越来越「美』,皮肤越来越「光滑』。「直到某日,他的魂魄被彻底抽乾,完全与那物件融为一体,而他原本的真身,则化为一具枯骨。」许二小倒吸一口凉气,牙齿都在打颤:

    「那……那孙公子………」

    陆远放下窗纸,眼神冰冷。

    「他已经在「替』的过程中了,而且快要完成。」

    「皮肉瓷化,阳气混杂死气……他离变成一件东西,不远了。」

    话音刚落。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慈慈窣窣的声响。

    那声音很轻,很碎。

    像是无数只穿着绣花鞋的脚在地上轻轻摩擦。

    又像是……一堆瓷器在黑暗中相互碰撞,发出的细微脆响。

    声音由远及近,最后,停在了通铺门外。

    嘎吱。

    油灯的火苗猛地一矮,光线暗了三成,整个屋子都昏沉下来。

    那扇厚重的门帘,在没有一丝风的情况下,竞自己缓缓掀开了一条缝。

    一只眼睛。

    一只没有瞳孔,眼白呈现出瓷器般冰冷光泽的眼睛,死死地贴在那条门缝上,朝里窥探。

    最后跟陆远对视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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