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0章 血菩提(2/2)
「好了好了……我不找你要交代了,行了吧?行了吧?」
陈阳依旧不答,但脚步似乎微微放缓了一丝。
未央捕捉到了这细微的变化,心中稍定。
她把脸重新贴回他肩头,声音变得轻软,带着一点撒娇的意味:
「那陈兄……我就先睡一会儿了。这前面的城池还远,你就走得慢些,稳些啊。」
说着,她真的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在月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呼吸渐渐均匀。
过了许久。
久到未央几乎以为他不会回应时。
一声极轻极轻,几乎淹没在风声里的:
「嗯。」
从前方传来。
未央的嘴角,在陈阳看不见的角度,悄悄向上弯起。
「陈兄还是心软的……」
她心中暗叹,一股暖意夹杂着说不清的悸动,缓缓蔓延开来。
在人间道业力的笼罩下,她是真的化作了肉体凡胎。
疲惫如潮水般涌上,紧绷的心神一旦放松,困意便席卷而来。
她靠着那温暖坚实的后背,沉沉睡去。
陈阳听着耳边渐渐均匀悠长的呼吸声,感受着肩头渐渐沉下的重量,和那拂过颈侧的温热鼻息。
「这下一时半会儿醒不来了。」
他心中暗道,一直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些许。
脚步不自觉地放得更稳,更慢。
他缓缓走在蜿蜒的山路上,月光将他独行的身影拉得很长。
寂静中,他忽然低声嘀咕起来,像是说给自己听:
「你这西洲妖人……」
说着,他轻轻哼了一声,那哼声里带着明显的不快,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未深究的别扭。
但托着她腿弯的手臂,却下意识地将人往上托了托,搂得更稳了些。
然后,他加快脚步,向着远方那座城池走去。
……
第二日,正午时分。
烈日当空,炙烤着青石板铺就的街道,蒸腾起一层晃眼的热浪。
陈阳背着未央,终于踏入了这座人间道的城池。
城门口人来人往。
未央在陈阳肩头不安地动了动,被刺眼的阳光和喧嚣的人声扰醒。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长睫颤动,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才慵懒地开口,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软糯:
「陈兄……早啊。什麽时辰了?」
陈阳侧头避开她拂过耳畔的发丝,声音平静无波:
「午时。」
「哎呀!」
未央揉了揉眼睛,看向周围车水马龙的景象,脸上露出恍惚的神色:
「这人间道还真是玄妙啊……整个人真的化作了凡人一般,彻底地睡了过去。」
她说着,拍了拍陈阳的肩膀,语气里带着真诚的感谢,还有一丝亲昵:
「还真是……陈兄,多谢你一夜背着我过来呀。」
陈阳没有接这话茬,而是直接问道,语气如常:
「林洋……有没有银两?这人间道需要俗世的银两。」
未央闻言,从宽大的衣袖中掏出一个绣工精致的钱袋,在他眼前晃了晃,发出叮当脆响:
「我来之前当然是准备好了的呀。反正还有几天时间……慢慢过呗。」
她说着,眼中闪过一丝亮光,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凑近陈阳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陈兄啊陈兄……现在天亮了,你还能往哪里跑呢?」
陈阳眉角不受控制地跳了跳。
一种憋闷感涌上心头,可他偏偏无法反驳。
他只能不轻不重地哼了一声,表达自己的不满。
未央见状,脸上的笑意更深。
她转了转眼珠,忽然换上一副关切的口吻:
「对了,陈兄,你累不累呀?这麽走了一夜。」
陈阳脸色不变,目视前方,轻轻摇头:
「还好。」
他不动声色地环顾四周。
这人间道对修士而言,是彻底的牢笼。
但他在此地完成天道筑基,道基永固上丹田,即便再次进入,道基仍能源源不断产生灵力,滋养己身,不至完全沦为凡人。
只是这个秘密,他无意显露。
未央听了他的回答,却轻轻皱起了秀眉,语气里带着担忧:
「陈兄,放我下来吧……你也别累着了。你现在毕竟也是肉体凡胎。」
陈阳摇头,语气平淡:
「没关系。」
未央连忙反驳,语气急切:
「怎麽没关系呢?陈兄你现在累坏了……到时候谁来继续背我呀?」
陈阳眼角又是一跳,乾脆闭口不言。
未央却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饥饿感袭来,肚子不争气地咕噜叫了一声。
她脸颊微微一红,连忙捂住肚子,声音里带上了撒娇般的哀求:
「陈兄你也别累了……我们快去找个酒楼,随便吃点什麽吧。我快饿坏了。」
陈阳闻言,脚步微微一顿。
他体内有微薄灵力流转,并无饥饿之感。
但未央这话,还有那真实的肚子叫声,却像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他心中最后一丝侥幸。
眼前这人,此刻是真的没有半分修为在身。
那此时所见的面容……
绝非什麽术法神通。
那就是林洋……
或者说,是眼前这位女子,真实的模样。
林师兄……从来就不存在!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涌上心头。
他眉头忍不住轻轻蹙起,唇线也抿得紧了。
最终,所有情绪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
他背着未央,迈步走进了一家酒楼。
酒楼里人声鼎沸,饭菜香气混杂着酒气扑面而来。
陈阳径直上了二楼,选了一处临街的雅座。
他甚至特意吩咐店小二,将桌边普通的长凳,换成了一把铺着软垫的带靠背椅子。
然后,他小心翼翼地将未央从背上放下,搀扶着她,让她在那张更舒适的椅子上坐好。
动作细致,甚至带着点谨慎。
「谢谢了,陈兄。」
未央仰起脸看他,桃花眼里漾着笑意,声音甜甜的。
然而,陈兄这个称谓此刻听在陈阳耳中,却格外刺耳。
他眉头又不自觉地皱紧了几分,默不作声地在对面坐下,目光落在窗外熙攘的街道。
未央则迫不及待地点了一桌饭菜。
菜刚上齐,她便拿起筷子,再也顾不得什麽仪态风度,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腮帮子塞得鼓鼓的,嘴唇油光发亮,与平日那个慵懒优雅,处处透着贵气的林师兄简直判若两人。
察觉到陈阳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未央有些不好意思地抬起头,费力咽下口中的食物,讪讪一笑,脸颊微红:
「没办法嘛,陈兄……这是真的饿坏了。都快大半天没吃东西了,这人间道嘛,你知道的。」
陈阳若有所思地盯着她的脸,看了许久。
那张脸,即便在这样不雅的吃相下,依然美得惊心动魄。
他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忽然开口,声音平静:
「林洋!」
未央正夹起一块鱼肉,闻言抬头,腮帮子还鼓着:
「嗯?什麽事吗?」
陈阳看着她,目光深邃:
「你这面容……」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然后缓缓问道:
「既然你这面容如此……那你这姓名,莫非也是假的吗?」
未央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本想像往常一样戏谑几句,打趣过去。
可当她抬头,对上陈阳那双眼睛时……
她的心,像是被什麽轻轻撞了一下。
「他果然在意这些……」
她心中恍然。
过去的相交,她始终以林师兄的面目示人,从未透露半分根脚。
这般长久的欺瞒,终究不妥。
戏谑的话语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放下筷子,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脸上的神情变得认真而柔和:
「没事的呀,陈兄……」
她声音轻轻的,带着安抚的意味:
「只是面容而已。咱们……到时候一样可以做好朋友啊,不要在意这些了嘛。」
她看着陈阳,那双桃花眼里盛着真诚:
「至于名字嘛……陈兄你唤着好听,唤着习惯,就继续这麽叫。我也没事啊。」
陈阳静静地听着,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
他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下去。
这时。
未央伸手拿起了桌上的青瓷酒壶,就要往杯子里倒酒。
陈阳的手伸过来,按住了壶身。
「别喝了。」陈阳看着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
「嗯?你做什麽呀,陈兄?」未央不解。
陈阳的目光扫过来,语气平淡,却藏着关心:
「你别喝了……我可不想你喝多了,我再来照顾你。」
未央闻言,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轻轻哼了一声,撇了撇嘴,表达不满。
但终究,她还是松开了酒壶,只是拿起酒杯,小酌了两口。
酒意很快上涌,她白皙的脸颊染上淡淡的绯红,眼神也渐渐迷蒙,少了平日的锐利精明,多了几分慵懒娇憨。
她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和陈阳闲聊,话题天南海北。
聊着聊着,陈阳不知怎麽,又将话题绕回了她的来历上:
「林洋,你既然是妖神教十杰,你也说西洲有些家底……你莫非家中是某个妖王之后?」
这是他根据已知信息的合理推测。
如同十杰中的荼姚,便是西洲毒蝎一脉的后裔。
「妖王?」
未央闻言,嗤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傲然。
她晃了晃手中的空酒杯,眼眸因酒意而水光潋滟:
「我家里的妖王……可多的去了。」
语气轻松自然。
陈阳闻言,心中微动,有些摸不准她这话是玩笑,还是实话。
妖王,在西洲是堪比东土元婴真君的存在,是真正站在妖族顶端的强者。
家中妖王可多的去了?
这话若是真的,那她的来历……
未央却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麽好玩的事,眼睛一亮,放下酒杯,兴致勃勃地提议:
「对了对了,陈兄!到时候用银两去买一张古琴……我们在这人间道日日抚琴!反正你这几天也逃不掉了,就陪我好好玩,好不好?」
她说着,身体前倾。
那双因酒意而格外水润的桃花眼,一眨不眨地看着陈阳,里面满是期待。
陈阳看着她眼中澄澈的光,那里面没有算计,没有试探,只有对玩乐的向往。
他忽然发现,眼前这个女子,剥去林师兄的伪装,剥去妖神教十杰的光环,在某些方面,真的像个没长大的孩子。
任性,爱玩,喜欢一切有趣的事物。
这个认知,让他心中那点芥蒂,又消散了些许。
陈阳看着那亮晶晶的眼眸,终究无奈地摇了摇头:
「下次不可把我拖进这人间道了。」
未央闻言,立刻重重点头,顺手夹起一筷子青菜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应道:
「好嘛好嘛,陈兄……下次不敢了,下次不敢了。」
陈阳看着她鼓着腮帮子认真保证的模样,脸上紧绷的线条,终于柔和了几分。
之后,陈阳便不再多话,只是默默看着未央吃饭。
未央风卷残云般将大半菜肴扫入腹中,这才满足地摸了摸肚子,一抬眼,却发现陈阳碗里的饭几乎没动。
她不禁疑惑:
「哎,陈兄你怎麽不吃呢?我这边菜都要吃完了……我还给你剩了一些。」
说着,她很是自然地抬起筷子,将自己觉得好吃的几样菜,夹了不少到陈阳碗里,堆成一座小山:
「吃啊吃啊……现在可没有修为,你不吃饱可没力气抚琴了。」
陈阳看着碗里突然多出的菜肴,怔了怔。
随即,他缓缓端起碗筷,动作斯文,细嚼慢咽。。
未央托着腮,一边小口啜饮着茶水,一边默默看着陈阳吃饭。
看了片刻,她眼中渐渐浮起一丝狐疑,忍不住开口:
「陈兄……我怎麽感觉你不是特别的饿呀?你为什麽不饿呢?」
陈阳拿着筷子的手一顿,面上却不动声色,甚至抬头对未央挤出一个略显无奈的笑容:
「你这麽一说……我还真有一点饿。」
说着,他像是为了证明,开始大口吃起碗里的饭菜,动作加快了许多。
但他的目光,却状似无意地飘向窗外,神识悄然向外蔓延,扫过整座城池……
「果然没有其他修士了……」
他心中暗道。
人间道开启数年,因无任何实质奖励,早已被绝大多数修士遗忘。
他神识铺开,覆盖范围内竟无半个历练修士。
来来往往,皆是人间道规则演化出的凡人。
他的神识继续向更远方延伸。
越过城墙,掠过郊野的农田村庄,拂过远处绵延的青山……
这本是一次习惯性的探查。
然而……
就在他的神识漫过远处某座看似寻常的山峦时!
异变陡生。
一股难以形容的极端厌恶感,如同最阴冷毒辣的冰锥,狠狠刺入他的识海。
「呃!」
陈阳闷哼一声,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他猛地捂住心口,另一只手撑住桌面,才勉强没有栽倒。
呼吸骤然变得粗重急促,额头上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
强烈的呕吐感,疯狂上涌。
「陈兄!你怎麽了?!」
未央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不轻,手中的茶杯啪地掉在桌上,茶水洒了一身也浑然不觉,连忙起身想要扶他。
陈阳却仿佛听不见她的惊呼。
他双目圆睁,瞳孔因极致的惊骇而收缩!
这感觉……
这冰冷恶毒,令人作呕的极端厌恶感……
「这个感觉好像是……」
陈阳喃喃自语。
他猛地抬头,推开未央试图搀扶的手,踉跄着冲到窗边,目光死死盯向远方那座山峦的方向!
然后,他像是想起了什麽至关重要的事情,霍然转身,一把抓住未央的手臂,力道之大,让她痛呼出声!
「林洋!」
他的声音因极致的紧张而嘶哑,眼中是前所未有的慌乱和凌厉:
「你家里到底是什麽来历?!」
这没头没脑的问题,让未央完全懵了。
她茫然地看着陈阳惨白的脸,心脏也跟着狂跳起来:
「来历?什麽意思啊?陈兄……我听不明白呀……」
陈阳的呼吸粗重,他死死盯着未央的眼睛:
「……方才你说过,你这面容不能显露,这根脚不能显露!」
他声音颤抖,带着最后的求证:
「你家中长辈告诫过你,是不是?!」
未央被他眼中的恐惧震慑,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声音也带上了慌乱:
「对……对呀对呀,的确说过……我家中,我娘还有一个老头子说过,我不能显露根脚,否则会引来祸端麻烦……怎麽了吗,陈兄?!」
她话音未落……
异变再起!
只见陈阳眉心之上,一点璀璨到极致的光芒骤然爆发。
道韵天光。
原本内敛沉寂的天道筑基之力,此刻如同感受到致命威胁,自行疯狂运转起来!
灿烂的天光如同实质的光柱,从他眉心喷薄而出,瞬间将整个雅座照得亮如白昼,甚至盖过了窗外的正午阳光。
「不!陈兄!你你你……你这个好像是……」
未央惊骇欲绝,捂住嘴巴,连连后退,撞翻了椅子!
人间道规则之下,所有灵力,道基都应被彻底压制。
怎麽可能……怎麽可能还有人能引动道韵天光?!
这完全颠覆了她的认知。
然而陈阳根本无暇解释。
他眼中的恐惧已经化为实质!
远方那股令人作呕,冰冷恶毒的气息,正在以惊人的速度靠近!
靠近!
「来不及了……」
他心中只有这一个念头。
下一刻。
灵气狂涌而出,形成一道旋风,将目瞪口呆的未央,瞬间卷到身前。
未央甚至没看清他的动作,只觉腰间一紧。
一只坚实有力的手臂,已紧紧搂住了她的腰肢。
「轰!」
木窗炸裂!
陈阳搂着未央,化作一道流光,冲天而起,向着远空疯狂疾驰。
劲风刮在脸上,未央的惊呼被噎在喉咙里,长发和衣裙在狂风中烈烈飞舞。
她艰难地侧过头,看向搂着自己的陈阳。
他紧抿着唇,脸色依旧苍白,那双总是沉静或含笑的眼里,此刻只剩下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恐惧。
即便是面对陈怀锋的道韵真剑,陈阳也未曾露出过这般神色。
「陈兄……」
她声音颤抖,在呼啸的风中几乎听不见:
「你为什麽……有修为?」
陈阳并未作答,只眉头紧锁,声音沙哑:
「这人间道……藏了东西。」
「什麽东西?!」未央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陈阳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投向遥远的天际线,那里依旧一片湛蓝,可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即将到来的末日。
许久,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带着无尽寒意和厌恶的字:
「厄虫。」
话音落下的刹那。
未央敏锐的嗅觉,捕捉到了一丝异样。
一股腥臊的血腥气!
仿佛成千上万生灵的血液腐败发酵后混合在一起,又经过某种污秽之物的侵染,形成的恶臭。
那气味,正从他们身后的方向,随风而来,越来越浓。
她浑身汗毛倒竖,猛地回头。
下一刻,她的瞳孔骤然收缩到极致,心脏几乎停跳。
只见遥远的天边。
一片望不到边际的的暗红色海洋,正以恐怖的速度翻涌而来。
那不是水,那是血!
铺天盖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