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6章 第二张惑神面(2/2)
只是……为何偏偏是深夜?
疑点在心中一闪而过。
但秦秋霞并非多事之人,只要对方不干扰结界防务,不违反律令,她也不愿过多干涉。
她微微颔首,声音依旧没什麽温度:
「既是采药,便请诸位多加小心。」
「此地靠近结界,时有妖修潜藏出没,危机四伏。」
「若遇险情,可向附近巡守修士求援,我凌霄宗弟子自当尽力相助。」
……
「多谢秦剑主提醒!多谢秦剑主!」杜仲如蒙大赦,连连道谢。
他连忙示意舵手调转船头,准备离开这是非之地。
然而。
就在客船缓缓转向时……
一道细微却清晰的传音,如同冰凉的丝线,悄然钻入杜仲耳中:
「杜丹师,请留步。」
杜仲浑身一僵,后背瞬间又被冷汗浸湿了一层。
他脸上勉强维持着笑容,动作却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转向秦秋霞所在的方向,以传音恭敬回应:
「秦……秦剑主,还有何吩咐?」
那边沉默了片刻。
就在杜仲的心跳,快到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时。
秦秋霞清冷中带着一丝……难以言喻情绪的声音,才再次在他脑海中响起:
「杜丹师……本座有一事,想私下请教。」
「秦剑主请讲,杜某必定知无不言!」杜仲连忙表态。
「嗯。」
秦秋霞的声音顿了顿,仿佛在斟酌用词:
「近来……贵宗的楚宴,楚丹师,在宗门内……一切可还安好?修行与丹道,进展如何?」
楚宴?
杜仲闻言,先是愣了一下,有些茫然。
但很快,他脑中灵光一闪!
楚宴!
他与凌霄宗的苏绯桃,关系匪浅。
而苏绯桃,正是眼前这位秦剑主的亲传弟子啊。
原来如此!
杜仲恍然大悟。
这定然是师长在关心自家弟子的道侣。
想到这里,杜仲心中稍安,脸上也自然地露出了笑容,传音回道:
「回秦剑主,楚丹师一切安好!」
「他这些日子啊,勤勉得很,几乎日日都待在洞府之中,不是炼制丹药,就是打坐修行。」
「偶尔去丹房与其他同门交流心得,或是前往风雪殿,为风清雪大宗师整理玉简典籍……」
「总之,兢兢业业,心无旁骛,几乎是从不出宗门半步的!」
他语气笃定,仿佛亲眼所见。
然而,他话音刚落,秦秋霞那清冷的声音便再次传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追问:
「当真?」
杜仲心头又是一跳。
当真?
他方才所言,大半是顺口胡诌,为了在秦秋霞面前卖个好罢了。
仔细一想……
他这几日好像还真瞥见过楚宴离开宗门的身影。
虽然只是匆匆一瞥,对方似乎也有些行色匆匆,不欲人知的样子……
但这等小事,何必深究?
万一说错话,平白得罪人。
杜仲脸上笑容不变,斩钉截铁地传音道:
「当真!秦剑主放心!」
「杜某虽与楚丹师交集不多,但每次见到他,无不是在丹房,洞府或风雪殿附近,从未见其无故外出。」
「楚丹师年纪轻轻,便如此沉心丹道,勤修不辍,将来必成大器啊!」
他又趁机奉承了几句。
传音那头,秦秋霞再次陷入了沉默。
许久,才传来一声听不出情绪的回应:
「嗯。有劳杜丹师告知。既如此,便不打扰诸位采药了。务必小心。」
……
「是是是!多谢秦剑主关怀!杜某告退!」
杜仲连忙应声,心中长舒一口气。
直到那艘客船彻底消失在夜幕之中,再也看不见半点影子,秦秋霞才缓缓收回目光。
她的视线,并未投向凌霄宗的方向,而是遥遥望向了天地宗所在的方位。
夜风拂鬓,月色清辉与结界绯光交织,映着她绝美冰冷的容颜。
许久。
她那一直紧抿的唇瓣,极其细微地,向上弯起了一个几乎难以察觉的弧度。
一声极轻的叹息,融入了海风之中:
「你……还是这麽喜欢炼丹啊。」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周身的凛冽寒气,似乎悄然散去了一丝。
那双如同寒星般的眸子里,也掠过一抹柔和微光。
……
上陵城,望月楼,顶楼雅间。
夜色已深,楼下的喧嚣渐渐平息,只余远处隐约的更漏声。
雅间内,烛火依旧明亮,映照着相对而坐的两人。
陈阳看着眼前终于止住眼泪,但眼圈鼻尖依旧泛红的林洋,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意外与……
一丝莫名的悸动。
他刚才劝说了许久,费了好一番功夫,才让林洋那汹涌的泪水渐渐止息。
而林洋止住哭泣后,第一句话便是带着浓重鼻音,却又异常严肃的警告:
「陈阳,你记住……」
「将来,如果,我是说如果,你真的再遇到蜜娘……一定,一定不要去招惹她!」
「离她越远越好!听到了吗?」
陈阳看着他红肿的眼睛,心中若有所思,点了点头:
「我记下了。」
他确实对那蜜娘心存极大警惕。
即便林洋不提醒,他也绝不会主动去接触那样一个危险诡异的女子。
只是……
看着林洋这副为了女人如此失态,如此担忧恐惧的模样,陈阳心中也不由得生出几分感慨。
看来,这位平日里看似风流不羁,万事不萦于怀的林师兄,骨子里竟也是个至情至性之人。
一旦心中真正装下了某个人,也会如寻常人一般,因在意而慌乱,因恐惧而失态。
甚至会落下这般……脆弱的眼泪。
这大大颠覆了陈阳对他的固有认知。
但看着他泪痕未乾,比平日脆弱许多的脸,陈阳心头一滞,莫名泛起一丝复杂。
那并非嫉妒,也非幸灾乐祸,而是一种连他自己也理不清的情绪。
林洋察觉到了陈阳的目光,有些不自在地偏了偏头,声音闷闷的,带着沙哑:
「你看着我干什麽?看我出丑……很好笑吗?」
陈阳摇了摇头,目光却并未移开,语气平静道:
「没什麽。我就是……看看你的眼睛……林师兄。」
林师兄这个称呼,让林洋神色怔了怔。
陈阳平日极少这样正式地称呼他。
此刻听来,带着一种奇异的疏离……
林洋有些不自在地哼了一声,下意识抬手想揉眼睛,又觉得不妥,放下手,故作不耐:
「我眼睛有什麽好看的?」
陈阳却仿佛没听见他的抱怨,依旧静静地看着,片刻后,才缓缓道:
「我原来第一次见到你时,看你眼睛形状,以为你是柳叶眼,或是丹凤眼……」
「后来相处久了才发现,你原来是桃花眼。」
「只是平日里总喜欢眯着眼睛看人,带着算计,让人容易看错罢了。」
林洋听了,又是哼哼两声,似乎有些不服气,又像是为了掩饰方才的尴尬,当即瞪圆了眼睛,气鼓鼓地斥道:
「那是你看得不够仔细!看得不够认真!我眼睛这麽大,怎麽会是柳叶眼?!」
说着,他还故意把眼睛睁得更大些,似乎想证明自己所言不虚。
然而,下一刻……
陈阳毫无徵兆地,忽然从椅子上微微倾身,向前靠近。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
几乎是脸对着脸,鼻尖对着鼻尖。
林洋清晰看见了陈阳的面容,以及那双清澈眼中,自己瞬间错愕的倒影。
更令他呼吸一滞的,是对方眼角两点天然绯印,宛如活过来的血花,近在咫尺,靡丽夺目。
视线相触的刹那。
林洋心脏猛地一缩,随即狂跳起来。
慌乱,羞赧与更深处的悸动轰然上涌,令他颊侧发烫,几乎要向后仰倒。
陈阳却只是平静地注视了他片刻,便退后坐直,仿佛什麽也未发生。
「嗯。」
陈阳点了点头,语气平淡:
「我这次仔细看了,的确是桃花眼,眼型圆润,眼尾微挑,瞳仁明亮……看来之前,你确实是喜欢眯着眼睛看人。」
林洋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麽。
胸腔里那颗心脏还在怦怦乱跳,脸颊的热度也未消退。
方才那一瞬间的靠近与对视,带来的冲击远超他的预料。
他原本想反驳或说些什麽来掩饰,却发现自己喉头乾涩,思绪也有些混乱。
陈阳却已不再看他,而是转开了视线,望向了窗外深沉的夜色。
雅间内,一时陷入了沉寂。
只有烛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以及两人细微的呼吸声。
许久之后。
陈阳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仿佛沉浸于回忆中的平和:
「林师兄……其实,曾经有一段时间,我很羡慕你。」
林洋闻言,从方才的悸动中稍稍回神,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
「羡慕我?羡慕我什麽?」
他心念电转,随即试探道:
「是……灵石吗?」
「我懂了,一定是灵石吧?我就知道你喜欢灵石!既然羡慕,那就跟我回西洲啊!」
「到时候别说灵石,金山银山,奇珍异宝,要多少有多少!」
他说话时,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自然,如同往常那般带着玩笑。
然而。
胸口那尚未平复的剧烈心跳,却出卖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陈阳没有答话,只是摇了摇头。
他的目光落向窗外,嘴角浮起一丝似是追忆的淡笑。
「不是灵石。」
他顿了顿,缓缓道:
「我是羡慕……你那副气派的样子。」
林洋一愣。
陈阳的声音继续响起,平静而清晰:
「白白净净,一尘不染,总是穿着一身看起来就很贵,料子极好的白衣。」
「会抚琴,音律雅致。」
「手中常持一柄摺扇,摇动间仿佛万事不萦于心。」
「行走坐卧,都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优雅与从容……」
他的目光似乎穿过窗棂,看向了更遥远的过去:
「既像是我年少时,在凡俗城池见过的那些翩翩公子,又像是……话本传说里,那些餐风饮露,不食人间烟火的世外仙人。」
他收回目光,转向林洋,眼神复杂,带着一丝自嘲般的笑意:
「我很多很多年前,刚刚上山修行不久的时候,曾经懵懂地想过……」
「既然是这般的人物,有些事情,或许就真的……顺理成章了。」
「这样的气度风姿,的确……很容易吸引女子的目光,让人倾心。」
这话语出口的瞬间,林洋脑中仿佛有电光闪过。
他瞬间明白了陈阳话中所指。
「陈阳,你……你是说赵师妹?」
林洋脱口而出,声音带着一丝涩然。
陈阳闻言,却是笑了笑,那笑容里并无多少苦涩,反而有种看透般的释然。
「放心吧,林师兄。」
他看着林洋,语气坦诚:
「方才我已经瞧见了……原来你心中,也有了真正在意的人。」
陈阳能够清晰地感觉到,林洋身上的某些变化。
那些变化并非一蹴而就,而是如同涓涓细流,在漫长的相处中逐渐累积,显现。
从最初相识时那种游戏人间,一切尽在掌握的疏离与算计。
到后来偶尔流露的真挚关切。
再到如今,会为了一个女子如此失态落泪,情绪大起大落……
在陈阳看来,这显然是因为林洋心中,真正装下了那个名为蜜娘的女子。
正是因为有了在意的人,才会失去部分从容,展露出更多属于人的……真实而脆弱的情绪。
于是,陈阳再次开口,语气带着安抚与保证:
「放心吧,林师兄。既然是你在意的人,我又怎麽会……去做出格之事呢?」
他目光平静地与林洋对视:
「方才我说那些话……不过是戏谑之言,想看看你着急的模样罢了。当不得真,你也不必放在心上。」
这话语说得平平淡淡,坦坦荡荡,带着一种将心比心的理解与宽和。
然而……
林洋听完了之后,非但没有如释重负,脸色反而骤然一变。
那双刚刚止住泪水的桃花眼里,迅速积聚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怒意,还有丝丝缕缕的委屈与不甘!
「你……」
林洋嘴唇哆嗦了一下,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几步走到陈阳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椅子上的陈阳,眼神复杂。
「你等等我!马上!我马上!」
他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这麽一句。
然后双手飞快地抬起,在胸前开始结印!
十指翻飞,速度极快,带着某种玄奥的轨迹,似乎在施展什麽复杂的法诀。
陈阳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愣,只是默默地看着,不明所以。
然而。
林洋结印半晌,周身却并未出现任何灵力波动的迹象,更没有法术将成的光芒或气息。
林洋的脸色渐渐涨红,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仿佛跟法诀较上了劲。
一遍又一遍地尝试,手指翻飞得几乎出现残影。
脸也越凑越近,几乎要贴到陈阳的脸上。
「你看着我!马上!马上我……」
他嘴里急促地念叨着,呼吸也变得粗重。
陈阳终于忍不住,微微后仰,拉开一点距离,狐疑地问道:
「不,林洋,你……你在做什麽?」
林洋动作不停,头也不抬,声音带着执拗:
「糟了!我白天饮酒了,灵力运转有些滞涩,提不上来!」
「你得等等我!等我调息好,状态恢复了……来,我再试试,马上!」
「再试一次!」
然后,他就这般在陈阳面前,近乎脸贴脸的距离,反覆尝试着法诀。
折腾了大概半个时辰。
林洋已是满头大汗,脸色苍白,灵力显然消耗巨大,却依旧没能成功施展出任何法术。
最后。
他像是彻底脱力了一般,踉跄着后退几步,颓然坐回了自己的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眼神中充满了挫败与不甘。
陈阳全程只是静静地看着,心中充满了疑惑,完全不明白林洋到底在搞什麽名堂。
见他终于消停下来,陈阳摇了摇头,不再多问,起身走到琴边坐下。
指尖拂过琴弦,清越宁静的琴音再次流淌出来,缓缓抚平室内的躁动氛围。
林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听着琴音,急促的呼吸渐渐平复。
直到窗外天际泛起熹微的晨光,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陈阳停下抚琴,起身。
「时候不早,我该回去了。」
他整理了一下衣袍,准备离开。
然而,一直沉默着的林洋,却在他转身的刹那,忽然开口,声音带着慌乱的挽留:
「陈兄……你别走,好不好?」
陈阳脚步一顿,回头看他。
林洋抬起头,眼中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光,语速很快:
「今天……今天白日天光正好,风和日丽,正是出游的好时节。」
「为什麽……你非要晚上过来?」
「白天……白天也可以抚琴,可以喝酒,可以……可以做很多事啊!」
陈阳默然。
他白天自然有必须做的事情。
炼丹修行,处理宗门杂务……
桩桩件件,都需要时间。
然而。
林洋仿佛看穿了他心中的顾虑,眼睛忽然亮了一下,紧紧盯着陈阳,语气带着一种异样的急切与诱导:
「陈兄……你身上,是不是……还有第二张惑神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