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独木难支(2/2)
「灵魂是一体的,您腿上的灵魂失去肉体依附,于是感到痛苦,您的疼痛来自灵魂。」
「有办法治好吗?」李景风问,「时常发作,疼得像是刚断一样。」他并不是夸大,好几次他差点疼到想砍掉这条腿。
「灵魂的悲鸣不是药草能治疗的,但肉体可以。」巴斯达道,「您可以按摩小腿,会有帮助。」
「我试过了,帮助不大。」
「那就只能诵念衍那婆多经,安抚失去肉体的灵魂了。」巴斯达低着头答得心虚,「时间久了,灵魂的躁动自会平息。」
「需要多久?」
「不一定,有时很快,几个月就好也是有的。」
「意思是可能会疼一辈子?」
巴斯达只答道:「大多都会好。」又道,「我开些安神方子,应该会有帮助。」
李景风默然不语,他感觉小腿又开始疼了,彷佛它还存在似的。
※
杨衍紧皱着眉头听着巴斯达的回报。
「老实跟我说,那有多疼?」
「据说就像刚断时那麽疼。」巴斯达说完,又补了一句,「当然这可能是夸大,病人总会夸大自己的苦难。」
「不管用什麽办法,治好他!」杨衍提高音量,「你这辈子的任务就是想办法安抚失去灵魂的腿!」
是失去肉体的灵魂,巴斯达心下想着,不敢反驳,只得唯唯诺诺告退。
娜蒂亚推开房门进来,见杨衍揪着一张脸,拉了椅子坐下,问道:「怎麽了,圣山那边有问题?葛塔塔还在找理由推托?」
杨衍不耐烦道:「没你的事。」
「苏玛送来贺礼,是一只会动的铜鸟,葛斯小祭把它放在礼库里,是个漂亮的新奇玩意,去看看?真的很有趣。」
杨衍仍是不耐烦:「你几时喜欢上那些娘们玩意了?」
「我他娘的不是娘们,难道还是个汉子?」娜蒂亚看到有趣的东西,原本想拉杨衍去看,被泼了盆冷水,不满道,「又是你兄弟的事?不去看他,还每天问人他过得怎样,怕他冷着热着,怕他缺这缺那丶头疼脚疼,老娘闹肚子疼都不见你这麽殷勤!」
杨衍怒道:「景风救过我性命,能一样吗!」
「合着老娘没救过你?!再过六天就成亲了,你老是一脸不耐烦,别人还以为老娘逼你娶了!要不乐意,跟你兄弟过日子去!婚礼都筹备好了,让他从了你吧,横竖你老婆也不是个娘们!」
杨衍懊恼道:「我没对不起你!」
娜蒂亚见他神色,知道他自觉惭愧,反倒不好跟他争执,只得叹道:「我要是让你砍条胳膊,能让你这麽惦记着?」
「说什麽屁话!」杨衍素来吃软不吃硬,见娜蒂亚被自己闹得不痛快,颇有歉意,起身道,「什麽铜鸟?去看看。」
娜蒂亚道:「自己看去,老娘没兴致了!」
杨衍又要发作,想了想,终是柔声道:「你不去,我一个人去看也没意思。」
「早这麽说不就好了,哄老婆都不会!」娜蒂亚起身道,「走,瞧瞧去,是真有意思!」
杨衍对奇珍异宝素无兴趣,心想娜蒂亚向来不爱古物画作,最多就是喜欢漂亮的珠宝饰品,估摸着那只鸟肯定镶嵌了不少宝石,才让娜蒂亚觉得有趣。他陪着娜蒂亚来到礼库,这房间本是神思楼一间空房,为筹办婚礼而临时清出来存放各大巴都送来的礼物。娜蒂亚拉着杨衍,指着一只五彩斑斓的铜鸟道:「就这玩意。」
那鸟被置放在一个五尺高的台座上,敛翅扭首停在一株珊瑚树上,鸟爪紧扣树枝。五大巴都不临海,珊瑚比关内珍贵许多,鸟身是精铜铸造,翅膀上缀有各种宝石,光彩夺目,鸟胸上一颗雀蛋大小的蓝宝石价值连城。
这鸟体态虽栩栩如生,动作却有些生硬,然而瑕不掩瑜,即便是在以各类工艺画作驰名的苏玛巴都,这样的工艺品也算得上巧夺天工。
「好看是好看,就是没神气。」杨衍不知道娜蒂亚为什麽喜欢这只铜鸟,难道是因为那些宝石?「既然是礼物,弄个展翅高飞的姿势不好吗?」
娜蒂亚笑道:「要飞也不是不行。」她走上前去拉动铜鸟翅膀,翅膀果然张了开来,她又转动鸟头,弄成个振翅高昂的模样。
杨衍讶异道:「还能动?」
娜蒂亚笑道:「不能动怎麽算新奇?」
杨衍上前摆弄铜鸟,见脖子丶翅膀丶鸟爪都设有关节,可开可阖,他学过木工,知道这机关精细非比寻常,不由得赞叹道:「这是怎麽办到的?弄得跟真鸟似的。」
忽地,他脑中灵光一闪,问道:「这是谁做的?」
「苏玛送来的,我哪知道是谁做的。怎麽,你也喜欢?」
「喜欢!」杨衍大喜,抓着娜蒂亚的手,「你帮了大忙!」
「瞧你这麽高兴就知道不是为我。」娜蒂亚道,「想到什麽了?」
杨衍也不理她,只是摆弄那只机关鸟,不住啧啧称奇,好一会才问道:「对了,你说过你家是因为祖上是明教徒才被贬为奴隶的,对吧?」
「难为你还记得我的事呢。是啊,怎地?」
杨衍心情大好,也不理她阴阳怪气,问道:「是不是所有奴隶都是明教的?」
「大部分是异教徒,还有部分是犯罪而被贬为奴。」娜蒂亚道,「你以前问过了。」
「只是确定一下。」杨衍又问,「所以几乎都是皇兄一统时期留下的异教徒?」
见娜蒂亚点头,杨衍来到门口,对守卫道:「请奥德主祭到圣司殿。」接着回头在娜蒂亚脸颊上亲了一口,笑道,「我们去圣司殿处理些事。」
杨衍径自来到圣司殿,孔萧萨司起身迎接,问道:「神子前来可是有什麽吩咐?」
「等奥德来了一起说。」
奥德是新任的戒律院主祭,孔萧成为萨司后,由他接手孔萧原本的职务。
杨衍坐上圣司殿主位。
圣司殿摆设与过往不同,古尔的大床已被挪到左边房间,作为萨司寝居,神子的座位在正当中,左首是萨司座位,右首是圣女娜蒂亚的位置——这是为娜蒂亚新建的职位,教义上是为神子视察凡间种种的耳目,协助神子与萨司沟通,实则是让娜蒂亚能确实掌握权力。为了这个职位,杨衍没有少为难孔萧。
不一会,奥德来到,恭敬行礼后问:「请问神子有何吩咐?」
「有好几件事要跟你们商量,我想差不多到时候了。」杨衍道,「我想废除奴隶制度。」
「赦免流民还不够,神子还想废除奴隶制度?」孔萧已经对这位神子的各种奇怪要求不感意外了。
「是的,根据教义,每个萨神的子民都是平等的。」杨衍道。
「他们中有不少是异端,因此才成为奴隶。」
「那是他们的祖先。」杨衍道,「现在他们都萨神的子民。」
「作为异端,能做奴隶已经是恩赦了。」孔萧道,「不少富翁丶田地主丶贵族丶祭司都豢养奴隶,这是他们的财产。」
「孔萧萨司,听上去好像你才是掌管戒律的人?」杨衍转头问奥德主祭,「可行吗?」
「神子,没有奴隶,大片土地谁来耕种,谁来服侍贵人?」
「他们不会花钱吗?」杨衍愠道,「花钱雇人就好了。我要改变的是奴隶的身份,不存在卖身,只有雇佣。」
「雇一个佃农跟使唤一名奴隶花费不同,后者只需提供两餐一宿就够了。」
「那就给奴隶佣金!」杨衍很不耐烦,「为什麽你们总被这些无聊的问题困住?」
「因为我们才是处理事情的人,管理这广大的领地不容易。」孔萧道,「奴隶都是异端或罪犯之后,不需要同情。」
「你也说了他们是异端之后,我们怎样对待异端?」杨衍问,「我记得律法上有一条,信奉异端者为盲猡,处死。」
「是……」
「那神兄萨尔哈金为什麽不杀他们,却要将他们贬为奴隶?」杨衍不给孔萧机会,自问自答,「因为神兄慈悲,给了他们赎罪的机会,让异端的孩子看清父神给予的道路。」
那是因为人太多杀不完,以及巴都需要劳动力,奥德心想,但用这理由反驳萨尔哈金的仁慈似乎不妥,于是他保持缄默。
「现在就是机会,孔萧。在我来奈布巴都的路上,流民丶奴隶丶百姓丶小祭都帮助过我,对我有恩,这是巧合吗?不,世间一切都在父神的照看下,这是启示,是神兄为了赦免这些人的罪恶而给我的启示,而这受到父神的允许,也是父神的慈悲,愿意再给他们一次机会回归父神的怀抱。我已决心做这件事,你们要帮我处理。」杨衍的语气不容质疑,「我要你们想一个影响最小的法令,让五大巴都往后没有奴隶,只有萨神的子民!」
回到奈布巴都后,杨衍一直对李景风说过的话耿耿于怀,五大巴都也有不公,有奴隶与流民。
我不是古尔萨司,也不是九大家,我跟他们不同,我可以改变这些事,杨衍心想。自己与九大家不同,或许景风说得对,这世上没有绝对的公平,但自己能让世界更公平一点,这不也是景风一直在干的事?
之前因安置流民的事而让祭司院跟奈布巴都忙得焦头烂额,直到最近流民的处理告一段落,在奈布巴都外原先安置流民的位置允许他们暂时租借祭司院的土地搭帐篷栖身,一切渐次稳定后,他才开始处理奴隶的事。
「第二件事。」杨衍不等孔萧反对,接着道,「我觉得五大巴都有四个亚里恩太多了。」
孔萧吃了一惊,忙道:「神子,现在动到亚里恩还太早,会让其他巴都不稳定!」
奥德也道:「神子,那是其他巴都的内政!」
「原来神子只是奈布巴都的神子吗?」杨衍反问。
「当然不是,但……」
杨衍道:「古尔导师在位时就希望团结五大巴都的力量,让萨神的光照进红霞关,但五大巴都现在这样与九大家那些盲猡的昆仑共议并无不同。我们可能会短暂团结在一起,但最后还是分崩离析,盲猡没有智慧,而你们在仿效盲猡的律法吗?」
奥德忙道:「当然不是……」
杨衍想了想,道:「我知道他们会反对,我有个好想法……」
「神子,杀光其他亚里恩家族绝对不是好办法,他们的后代会反扑,百姓会不满!」孔萧劝道,「这反而对攻打红霞关不利!」
「谁说要这样做了,你们觉得我只会用杀解决问题?」杨衍愠道,「我是说,让四位亚里恩的后人通婚,然后由兼具四家血脉的亚里恩当总亚里恩。」
「哦?」孔萧颇为讶异,沉默许久后道,「这似乎是个好办法,但没那麽容易。四个亚里恩可以合并成一个,五个萨司要怎麽合并成一个?」
「这关系到权力。」娜蒂亚开口道,「谁是最后留下来的萨司?」
「这需要深思。」孔萧道。
「我的婚礼,所有萨司都会到场吧?」杨衍问。
「当然,他们的车队已经在路上了。」
「很好。」杨衍沉吟道,「让我跟他们谈谈。」
「还有一件事,最紧急的一件事。」杨衍道,「派人去苏玛巴都把那个做机关鸟的匠人找来,我要尽快见着他。」
孔萧不明所以,但这事跟其他几件比起来微不足道,他恭敬道:「我会吩咐下去,人很快就会抵达。」
杨衍满意点头,或许自己能找到一点补偿景风的办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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