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玉石同沉(2/2)
「但假如师父能脱困,你出身徽地,在那里有威望,只要您执起大旗,有支持你的门派,这一次武当或能不同。」玄妙子说道,「刨肉去疡,伤筋动骨,成则回生,败则身亡,哪怕万一的机会,都得赌一次武当气运。况且师父去了徽地,华山急切不可下,势必收兵重整,说不定再寻他图。」
「别作他图?」
「武当是百足之虫,进了徽地后,华山难以急下,他们没杀养泰子,用俞承业招降俞继恩,就是想要慢慢消化鄂地,尤其是鄂西水路关口」玄妙子想了想,道,「徒儿认为,他们意在青城」
青城?行舟子先是讶异,后又沉思起来。
「华山在巴中大战损失惨重,但船队却无受损,鄂西已失,我们守住鄂东,青城本不大,又失去播州之地,同样四面无援,虽然击破唐门队伍,但只是一支小援军,围困播州一时不能下。他们本来还有襄阳帮这条奥援,现在襄阳帮已无,水路已被华山扼住。师父,唐门布兵而不求战,所为何因?」
「你说他们在等华山?」
「华山一个门派干不了推翻昆仑共议这大事。」玄妙子道,「他必定有盟友。师父,你往深处想,假若唐门华山联手,最紧要的便是取巴县作连结。」
行舟子猛地醒悟:「届时川蜀陕连成一线,受困的反倒是铁剑银卫了。他们连船都没有。那时华山稳固住鄂西之地,与唐门连结共抗铁剑银卫,可以久持。」行舟子顿了顿,道,「不过这只是猜测。」
「是,但并非无此可能。」玄妙子道,「所以您留在武当,不是救武当,而是救青城。」
这有可能就是武当的一线生机?
「你有什麽打算?」行舟子问徒弟,语气已经有松动。
「我带俞继恩来见师父,就是让他作引子,他想投降,但不敢说。」玄妙子道,「让俞继恩下山送降书,我们假装要突围,师父你武功高强,换上便服,孤身从后山小径走,我死守武当。」
行舟子皱眉道:「你不走?」
「真武大殿已经没有能领军的人了,难道要通机子领军?」玄妙子摇头,「只要师父不在的消息一传出,士气必崩,华山就会派人追捕你,我在山下跟他们拖延。」
行舟子惊道:「这不是拿武当几千人护我一人?」
「师父,你已经走晚了,如若一开始就听徒儿的话撤逃,不至于白葬送这许多人,你不能再迟疑。」玄妙子道,「山上存粮不足三个月,越晚走,越危险。」
「这是武当最后的精锐。」
「他们没师父想得精锐。」玄妙子叹了口气,「师父,我不陪你回真武大殿,你自己摸黑回去吧。」
行舟子点点头,让我再想想。
没有点灯,没有随从,行舟子从塔头上走下,经过步天楼时,他听到楼里的哭泣声,在暗夜里,没有随从彰显掌门身份,他能看到这群弟子们最真实的面目,那就是恐惧。一股闷气在心底发不出去。
救亡图存,救亡图存,怎麽救呢?
一声长长的叹息回荡在楼廊间,飘进玄武大殿,泥塑的雕像不听丶不闻,不问。
※
「武当送降书来了?」严昭畴勒住马匹,瞧着跪倒在地,低着头的俞继恩。
「是!」俞继恩擦去额头大汗,道,「玄妙子劝降掌门,严公子,能把儿子还给我了吗?」他一边说着,一边瞟着被关在牢车里的俞继业,俞继业脸色苍白,双手包紧绷带,他应该还剩下七根手指,俞继恩记得,华山每天都派人送一根手指上武当山,一共三根。
严昭畴哈哈大笑,转头对严烜城道:「你说行舟子多硬气,还不是降了?」
严烜城紧皱着眉头,他万没料到,华山收了唐门跟点苍的五十两银子赎回战俘后,并不是用来赔款与励精图治,而是修整战船,徵召弟子,厉兵秣马,重组队伍,立刻侵袭武当。这一战几乎动用了所有华山可用之兵,由爹亲自率军,带了所有华山可用的大将发动奇袭,现在要是铁剑银卫渡过汉水,几乎可以兵不血刃夺下长安。
「行舟子有这麽快投降?」
说这话的人是方敬酒,此刻正站在严烜城马后,华山倾巢而出,他自然也随行。
自从借到钱后,严烜城与方敬酒的关系便越发不同,与其说方敬酒是华山大将,不如说他是严烜城家臣,任何要用到他的时候,只有严烜城的命令他才会允诺,严烜城初时不明其理,后来明白这也是方师叔的自保之策,他与爹跟二弟的关系已破裂不可修补,把自己跟严烜城关系拉得越紧,越是自绝于华山之外,爹跟二弟就越不会动他,哪怕到最后他就只是严烜城的保镖,至少也能保住性命。
严烜城也是竭力让方敬酒留在自己身边,一来兵凶战危,他担心爹跟二弟会设局害死方师叔,另一方面,他更害怕二弟不小心落单时撞上方师叔。见过暗巷中刺向诸葛听冠那刀后,他毫不怀疑方师叔真会杀了二弟。
每当他想做点什麽改善局面时,就会让自己落入更窘迫的局面。
「我会还你一对儿女。」严昭畴语带讥嘲,「还有你那个嫁入青城的女儿。几年前我大哥来求亲,你瞧不起我大哥,我还以为你女儿多有姿色,你不想当严家的岳家,那就让华山弟子当你的女婿。」严昭畴哈哈大笑。俞继恩自然知道他话中意思,又惊又怒,却不敢发作,只是低头跪着。
「没这回事!」严烜城忙解释,「俞家是我带队去抓,俞姑娘现在安好,随在军中,晚些你们父女便可团聚。」
严昭畴睨了眼严烜城,他不好在众军中责备大哥,只道:「大哥,你回营寨去,没人看着俞姑娘,出事了我不负责。」
严烜城嗯了一声,只得带着方敬酒离去。
三日后正午,严非锡亲自领军,坐等武当投降,一条鱼龙似的队伍自山上蜿蜒而下,武当弟子皆着宽袖道袍,牵着马匹步行下山。
那道袍底下八成藏着兵器,严烜城骑马站在父亲右侧了望,不敢张声。
严非锡冷笑道:「我就说行舟子不会这麽容易投降。」
严昭畴道:「瞧这模样,他们想突围?爹,是要等他们下来,还是把他们堵在山路口?」
严非锡道:「武当弟子疲弱,让他们下山容易,上山难。」
午末,严非锡遣华山弟子攻打武当,这是华山侵攻以来,唯一的一场硬仗,玄妙子督军死战,从午至夜不休,之后借山势抵御,设计埋伏,直至三天后,伤折近半,通机子欲降,玄妙子怒斩之,命弟子各自逃命,徽地再聚,率队突围,死于乱军中。
严非锡上了武当山,才知行舟子早已遁走,料想追捕不及,武当山上粮草已少,唯收藏不少珍贵古物,玄妙子以千年古庙,先人资产,不忍毁之,并未焚毁,严非锡命人将这些古物清查封库。随后叫来两个儿子,命人将俞继恩带到真武大殿前的校场。
俞继恩来到校场,见自己妻子丶儿女也被带到校场上,妻子陈氏身躯肥胖,不良于行,被拖到校场上,她衣裤早被崎岖地面磨烂,双腿丶小腹,鲜血淋漓,每拖一步都是一声惨嚎。地上拖着条长长血迹,严烜城撇过头不敢再看。
严非锡冷冷道:「你要再把头转过去,我就把这女人零碎了剐,还要你动手。」
严烜城心中怨怒,但不敢违抗父亲旨意,只得眼睁睁看着。
严非锡道:「学学你二弟怎麽办事。」
俞继恩对陈氏虽无真情,毕竟多年夫妻,见着妻子惨状,心中大恸,俞承业兄妹见着父亲,也是放声大喊。
严昭畴领着一名年约二十馀岁的年轻人来到校场正中,吩咐道:「放了俞帮主。」
俞继恩奔向前去,与妻儿抱成一团,恸哭不已,俞继恩抓着儿子双手,颤声问道:「还剩多少,你还剩多少。」俞承业伸出双手,右手只剩三根手指。俞继恩悲痛交集,高声喊道:「严二公子,你答应过放我们一家。」
「我没这样说。」严昭畴笑道,「我说我会还你一对儿女!」
「什麽意思?」俞继恩心中恐惧,颤声道:「你……你要做什麽?」
严昭畴身边那名年轻人狞笑道:「俞继恩,你认得我吗?」
俞继恩抬头望去,只觉眼熟,一时竟想不起是谁,然则一股恐惧油然而生,他隐约觉得,若认不出这人是谁,那必有极大祸事降临自己家人。
那年轻人见他认不出,怒上眉梢,抽出怀中短剑,怒喝道:「叫你认不出我是谁。」
随即一刀戳向陈氏腹部,陈氏大叫一声,不住挣扎,他身躯肥胖,这一刀没底,竟还伤不着他要害,那年轻人索性奋力一拖,在他腹部上拉出一条大缝,陈氏起身不能,四肢仰天乱划,鲜血混着白色脂肪露出,俞家父子见状,大声喊叫,忙扑向前去,早被人拉住,那年轻人杀猪似的又在陈氏肚子上再划一刀,这才肚破肠流,里头的肠子犹如找着透气的机会般,猛地从肚子里喷出,陈氏一时却不得死,剧痛之下,唉唉惨叫,声闻校场,双手捂着肚子,只想把肠子塞回肚里。
俞继恩脑中一片空白,那年轻人已经走到俞承业身边,喊道:「你还想不起我是谁吗?」
俞继恩思绪混乱不堪,此时哪还能想起谁是谁,悲声喊道:「我不认得你。」
那青年冷笑一声,手起一刀,插入俞继业小腹,俞继业高声惨叫,俞净莲尖叫一声,吓晕过去。
这年轻人当真狠毒,明明可以一刀封喉,他却偏偏要往肚腹下手,脾腑破裂痛苦最甚,且一时不能得死,这得多大仇怨,才能下此狠手?
俞继业绞尽脑汁,也想不起有这仇人,严烜城高声大喊,「他姓叶!」
这话一出,严非锡怒目瞪向严烜城,严烜城吃惊,不敢再说话,只听身后方敬酒冷声道:「公子又作一半。」
俞继业猛地想起,颤声道:「你是叶娘的儿子……」
严昭畴笑道:「他叫叶辛,华山船队小队长,我说会还你一对儿女,不过你那女儿现在在华山,已经嫁人了。」
俞继恩大叫一声,又怒又惊:「你怎麽能这样对你兄弟下手!」
「我哪来的兄弟,你又不是我爹。」叶辛持刀走向俞净莲,俞净莲早已吓昏不省人事,俞继恩喊道:「不要碰她。」
叶辛冷声道:「都是你女儿,你怎这麽偏心?」
严烜城见叶辛要动手杀人,喝道:「住手,快住手。」他几乎感觉到身后方敬酒的白眼,他绕至严非锡面前,说道:「爹,襄阳帮还有帮众,得靠俞帮主收服,留着他这女儿有用。」
严非锡道:「襄阳帮剩下的不是跟去青城,就是逃散,还用得着他?」
严烜城道:「俞继恩与鄂地路匪门派都相熟,比养泰子有用。」
「那些路匪并无所用。」
「或许能招募为华山弟子?」严烜城忙道,「我们正缺人马,且襄阳帮产业庞大,叶辛是俞继恩儿子,与其让华山接管,不如子承父业,让俞帮主乖乖把襄阳帮产业交托给叶辛,这得拿他女儿当人质。」
严非锡并不在意那些路匪,但行舟子逃走,留下俞继恩或许还有用,于是道:「叶辛,退下。」
叶辛神色凶狠,盯着俞继恩瞧,不肯离去,严昭畴沉声道:「叶辛,退下。」
俞继恩万念俱灰,他一生汲汲营营,抛妻弃子,好不容易挣得个富甲天下,然则所得钱财,大半为人作嫁,富贵半生,落得个一文不剩,妻儿身亡的下场,他抱着妻儿尸体,在血泊中失神喃喃:「报应丶报应……」
※
武当山被攻破后四天,沈玉倾收到一封行舟子的亲笔书,告知沈玉倾,提防华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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