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抛砖引玉(1/2)
「你一点用都没有。」男人不住低喃着。北方酷寒的严冬里,男人吐出的每个字都冒着白烟,在方敬酒记忆里,那些烟雾笼罩住男人的脸,以致于他对那个叫爹的人的长相印象稀薄得只剩下一张苍白的嘴唇与沾满雪花的胡须。
「我养不活你。」那个男人时常说,「你会拖累我,你什麽都不会,一点用都没有。」
「在这里等我。」那天,那个男人这样说,「我去找活,找着了就回来接你。」
那个男人再也没有回来。方敬酒冻倒在地,一名妓女为他披上外衣,生了火,给了他一碗热汤。等了两天,确定那个男人不会回来了,于是他比那个男人更早找着活。
那一年他八岁,他觉得自己已经死过一次,所以那之前的事他都不打算记住,包括那个男人的长相。若不是秦子尧非要追问,他差一点就能忘记自己的名字,他不喜欢这名字,还不如叫他小狗子,他打算以后为自己换个名字。他也不想记住来安春阁之前的事,直到很久以后的某个冬夜,他跟着严非锡参加昆仑共议,经过陇地时,他有似曾相识的熟悉感,才想起小时候似乎是从更穷的地方来长安谋生的,恍惚得就像是前生的记忆。
替华山杀人是他的工作,对此他没什麽不安,每个工作都需要有人做,你不做,也会有另一个人来做。为谁杀人也不重要,无论什麽理由,杀人就是杀人,这武林……如果还算得上是个武林的话,每天都有人因各式各样的原因死去,而当中不少原因甚至莫名其妙,他只需把自己的工作做好就行。
方敬酒只想简简单单地活着,但要活得简单很不简单,所以他一直都很仔细小心。当然,他也想过自己有一天说不定也会因为莫名其妙的原因死去。
或许就是今天。
追赶的呼喊声越来越近,方敬酒向前一步,身子向左一晃,随即向右。一股劲风扫来,杜吟松的狼牙棒自左侧横扫而来,方敬酒矮身,屈膝,身子向左旋去,长剑刺向杜吟松手肘重甲间隙,短剑凝而不发。
杜吟松双手抡动,「锵」的一声清响,长剑戳中铁甲,剑尖一滑。青城一战,杜吟松与米之微打了个两败俱伤后,便听人建议在重甲上涂上厚厚一层桐油,减去撞击力道,不过即便没有这层桐油,方敬酒的长剑也难穿透重甲。
方敬酒正欲抽身而退,杜吟松狼牙棒扫向他退路,方敬酒脚步旋踏,陀螺般绕着杜吟松打转。杜吟松虽重,却不慢,脚步虽不如方敬酒灵动,但狼牙棒力大势沉且能及远,又有重甲护身。他心知与方敬酒拆招难占上风,也不管对方虚实快慢,使风魔雷霆十三杖,狼牙棒横扫直抡,或突或槌,一招接过一招,所经之处,水缸丶屋墙丶器具俱被砸得稀烂,全往方敬酒周身招呼,以他功力,方敬酒磕着半点都得重创,他缠得死紧,不让方敬酒有机会逃脱。
华山诸多门派战将,有功力比方敬酒更深者,也有武功比方敬酒更高者,唯独杜吟松最为方敬酒所忌惮。他那一身重甲几无破绽,方敬酒内力不强,无论是走龙蛇的快慢变招,长剑虚丶短剑实,抑或龙蛇变的长剑格丶短剑刺,但凡撞上这狼牙棒,只会被连剑带人打入,说到底还是吃了缺乏上乘内功的亏。
但也并非无法取胜,一是与杜吟松缠斗,保持距离,走龙蛇虽然无法突进杜吟松身边,但杜吟松同样难以捉摸方敬酒步伐,方敬酒可以游斗丶消耗丶拖延,以逸待劳,等杜吟松慢下来再开始主动攻击,届时杜吟松为自保必须保持强横攻势,等他体力被拖垮,胜算就会出现。但久守必失,若有人前来夹攻,届时将左右支绌。
另一个方法则更加凶险,方敬酒要逼近杜吟松,用短剑攻击他重甲间隙。杜吟松转身慢,只要能逼近,踝丶膝丶胯丶肘丶肩,甚至颈部都有细微破绽。这是速战速决,十招之内,会有一个人躺在地上。
前法稳妥,后法凶险,但追兵已经逼近,选择前者,就算侥幸取胜,方敬酒也会大耗体力。方敬酒想速战速决,杜吟松却也有提防,不让他轻易近身,狼牙棒舞得滴水不漏,方敬酒只躲闪,不还招,几次想脱身都被狼牙棒扫回。
只听物品碎裂声不绝于耳,不到半盏茶工夫,街道上器物尽毁,屋檐丶墙壁不知被砸崩几处。忽地风声响动,方敬酒扭头避开,一支利箭从耳旁擦刮而过。追兵已至,百馀人追到身后,此时方敬酒垂手提双剑,只闪避不还击,那狼牙棒只在身周挥舞,一名不长眼的弟子急于抢功,挥刀从后砍来,方敬酒也不还招,侧身伸脚一绊,那人向前扑去,迎面撞上狼牙棒,「啵」的一声,犹如西瓜开瓢,血浆脑浆齐飞。
终于追来了,方敬酒猛一后退,转入弟子群中,矮身,旋身,长剑还在眼前弄影,短剑已刺入肝脏,再两个回旋,长剑格架,短剑入胸,有人盯着短剑,就被长剑抹了脖子,百馀名弟子登时被搅得大乱。
杜吟松大喝一声,狼牙棒扫来,才到半途,两名弟子跌跌撞撞向他倒来,只得连忙收棒。猛地眼前一花,方敬酒长剑已刺向他露出的右手肘,杜吟松心中一惊,忙挥臂架开,堪堪挡下,方敬酒退入弟子群中,无异于虎入羊群。
更麻烦的是,这百馀名弟子反成了方敬酒的周护,杜吟松若再扫荡,打死的弟子只怕比方敬酒刺死的还多,只得大喝:「都让开!」那些弟子知道好歹,连忙散开,但街道狭长,这一退顿时让开条路,方敬酒猛地一跃,跳过被杜吟松砸烂的半边高墙,奔入一处院落,杜吟松砸开墙壁从后追上。
方家与秦家俱住在华山最繁华的街道上,离华山派不过一两里路,周围都是富家庄园,少不了保镖护院,一个个听得外边动静出来围观,见华山两名大将互殴,不知根由,哪敢插手。此时见方敬酒闯入,他们也不知该不该拦,纷纷站立不动,这些人柱就成了方敬酒的掩护。
方敬酒左绕右绕,杜吟松轻功本就不及他,有了阻碍,更难追赶,大怒之下,抓起一人往方敬酒扔去。他膂力奇高,竟然扔出两丈有馀,把那人摔得筋骨尽折,其馀护院连忙一哄而散。
杜吟松快步追赶方敬酒,见方敬酒奔入厨房,即刻跟上。他方抢入厨房,一物迎面打来,杜吟松举狼牙棒扫去,「哐啷」一声,什麽东西淋了他满身,一股香味扑面而来,是香油?
只见方敬酒站在个大缸旁,手上提着不知打哪抢来的火把,脚一踢,大缸碎裂,哗啦啦流了满地烧酒,散出浓烈酒香。
「我叫方敬酒。」方敬酒冷声道,「敬你一杯。」
火把掷地,火光大起,沿地烧向杜吟松。杜吟松武功高强,大火方起,这点火势原困不住他,但他身上重甲擦着桐油,又被淋了满身香油,一触即着。身上多处着火,杜吟松气得哇哇大叫,不住用手扑火,不扑则已,一扑手甲上也跟着着火,越是拍打,身上着火处越多。方敬酒犹然不停,这富贵人家藏酒本多,厨房里易燃之物更多,一坛坛烧酒掷往杜吟松身上,杜吟松全身着火,大叫着往庭园逃去。
方敬酒也不着急遁走,隔着火墙远望杜吟松逃窜。烈酒与香油都是易燃之物,只一会,火舌冲起,等确定火势难以扑灭,又听到门外弟子叫喊,方敬酒方才穿窗而去,跃上屋顶,快步而走。
他环顾四周,只见每个方向都有十数支火把,显然已将此地重重包围,他避开火光,不打算出城,他相信此时各处城门口都有重兵把守,还不如找个地方躲一宿,再找机会溜出长安。
正思索间,听得东侧马蹄声响,他转头望去,见一骑奔来。马上人背着光,看不清面貌,望见他,更不打话,双脚踏在马背上纵身飞起,迎面扑下,半空中挥右拳打来。
方敬酒长剑递出,撞上个细长铁物,两人在屋檐上交接一招,那人左拳挥出,看似打空,忽地臂下转出一物,快如电闪,扫向方敬酒脑门。方敬酒短剑格挡,火星四溅,那物一闪而过,又变回拳头。方敬酒侧身绕步,长剑刺出,短剑更快,那人举臂相迎,一连七八声撞击,长短剑犹如撞上铁块。
那人使招双风贯耳,双拳同时打来,方敬酒向后退开,看似避开了,两道黑影却又从那人手臂下转出,向他脑门夹来。方敬酒闪避不及,长短剑同时举起横架,两声尖锐的碰撞声响起,馀音不歇,震得他耳朵嗡嗡作响。
那人起脚踹来,方敬酒中门大开,连忙跃起,「砰」的一声,只觉胸口剧痛。他滚了一圈,从屋檐上摔下,幸好靠这一跃之力卸去大半力道,否则必受重创。
那人从屋檐上跃下,双手握拳,双臂手刀般劈下。方敬酒着地滚开,一条黑影又从对方手臂下旋出,方敬酒举剑隔挡,身子一弹,向后连翻两个筋斗,长短剑护在身前,这才避开攻击。
华山高手方敬酒无一不识,只这几招交接,已知来人便是别号双龙的赵子敬。这人拳脚功夫高明至极,尤其手上一双铁拐棍出神入化,如拳如棍,又如铁鞭铜锤,非常难缠。
「方兄,不用抵抗了。」赵子敬双拐画了个圆弧重又藏回臂后,踏步走来。
「二公子打算闹得这麽大?」方敬酒拍了拍衣服。他相信严昭畴不会把事情闹大,最好的处置方式就是直接宣布罪状,没收家产,就算有人起疑也死无对证,如果让太多人知道他怎麽处置秦家跟方敬酒,底下门派会人人胆寒。
杀狗得躲进巷子里。
「若真想张扬,你妻子跟妻舅都走不出长安。」赵子敬扔下一枚发簪,「想必你认得这个。」
方敬酒瞥了眼,实话说,他不认得这发簪。他很俭朴,从来都是织锦买什麽他就用什麽,从没管过织锦买了什麽首饰衣物,花多少钱,但赵子敬敢这样说,这多半是织锦的发簪。
「你很聪明,但二公子也不傻,你妻舅他们刚离开长安就被拦下了。我们不想张扬,只需要有人认罪。」
远方亮起的火把越来越多,越来越近。
「他们现在没事,只要方兄放下兵器,可保平安。」赵子敬顿了一下,接着道,「至少会放走你跟秦家的儿子,让他们去别处谋生。方兄,你想,即便真让秦家逃了,一张仇名状,方家跟秦家三代能躲到哪去?仙霞派躲了五十年,还不是被逮着了?」
方敬酒默然不语,手一松,长短剑落下,在地上砸出清脆声响:「放他们走,有什麽事都我来扛。」
赵子敬哈哈一笑:「方兄,失礼了。」走上前来,正要去抓方敬酒手腕,忽地寒光一闪,左腕中了一剑,竟不知这短剑是从哪儿掏出来的。总算他武功高强,于危急中抽手,饶是如此,左臂已被划出一道长长的口子。
这还不算完,那寒光随即扑面而来,赵子敬反应机敏,急抬右手,拐棍转出将寒光击落。方敬酒矮身翻滚,长短剑已然入手,长剑出,短剑后发先制,赵子敬右手负伤,慢了一招,只觉大腿一痛,短剑已经插入大腿。
至此,胜负易位,方敬酒长短剑同出,身子急旋绕至赵子敬身后,短剑从后刺向赵子敬腰间。赵子敬终究是华山大将,于这生死一瞬,身子向前一扑,后腰虽然受创,侥幸逃得性命。
自从在抚州被齐子概弹去短剑后,方敬酒就提醒自己身上多藏一把短剑不会碍事。他也不追赶赵子敬,杀这人无济于事,当下转身就跑。
赵子敬厉声大喝:「方敬酒!你这一逃,方秦两家全都不得好死!」
说得好像不逃就不会死似的。
周围火把涌来,数十名弟子从巷道前方堵截而来,方敬酒跃上屋顶,就听破风声响,十馀支箭射来,他忙矮身避开。
只听有人高喊:「在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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