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无风起浪(下)(2/2)
狄昂面色凝重,一掌一拳拍出。他用以应战的路数不多,一共只有五套的掌法与拳法,但手上掌风愈发罡猛,甚至不需击中目标就足以荡开不思议。明不详感觉到周身压力越来越重,像是正被一点一点拖入泥淖之中。
要以无形掌力伤人非常困难,拈花指的无形指力必须攻击穴位或弱点方能事半功倍,但狄昂每一掌的无形掌力都足以致命。这是狄昂的势,狄昂正打算把他的势一点点收缩,直到困住对手,一举杀之。
「你不杀人,对吗?」古尔忽地开口,「你的攻势凌厉,但都是以撤退为目的,你只是想走。」他道,「这很好。」
狄昂的势已将明不详逼到墙边,就在那个被狄昂挖出一个大洞的墙壁前,明不详知道自己已经被困在这两丈方圆中。是时候了,狄昂双掌猛地拍下,明不详背靠墙壁,于间不容发之际矮身避开。
砰!双掌击中墙壁,原本就有个大洞的墙上又被击出个更大的五尺方圆的洞,这不足以让明不详摆脱狄昂的势,反而被进一步逼入死角。
狄昂左膝猛然顶起,明不详毫无转圜馀地,只得硬接。膝盖重重撞上明不详胸口,他竟没有抵挡,嘴角顿时见血,身子被顶得飞起,狄昂感觉到这一膝的扎实,还有骨头碎裂的触感。
狄昂巨大的身躯遮住了明不详的身子,古尔没能看见这瞬间的变局。就在这时,狄昂大腿一痛,不思议不知何时已插在了他腿上,随着明不详被弹飞,不思议被扯动着在狄昂腿上划出一道长长的裂口。
明不详放弃抵挡这一击,就是要伤狄昂不肯轻易踢出的腿。
明不详被这一记膝击顶得斜斜飞起,弓着腰背,手脚向前,身躯对准了那个五尺见方的洞。「狄昂!」古尔大喊一声,但这次的提醒已然慢了一步。
狄昂双掌轰出,明不详也举双掌对上,四掌交击,狄昂又有了打在棉絮上的感觉。虽说柔能克刚,但还得看功力深浅,无疑,明不详已经将以他的功力所能制造的柔发挥到了极致。
明不详的身子从那五尺见方的洞中稳稳穿出,落在隔壁房间里。
成功了。
跟早先与觉空交手那次不同,这房间四面都是墙壁,离开的通道唯有窗户与门,狄昂一直死守着那两个方位,并且鲜少起脚,只要明不详想逃,狄昂就会立刻缠上,况且还有一个在旁提点,在他有机会逃脱时还可能出手拦阻的麻烦人物。
明不详想要安全离开,不止要阻碍狄昂脚步,还得打通一条路,那就必须让狄昂起脚,且还要让古尔无法出言提点,使狄昂坚信自己能一击取胜,最后还要精确地让狄昂那一击将他送入这五尺见方的洞口。
身躯穿过洞口即将撞上地面之时,明不详及时调整身形,使左肩撞地,手腕抖动,不思议射向洞口,正对着穿墙而来的狄昂,将他逼退两步。身子重重撞上地面,明不详旋即弹身而起,当狄昂击碎墙壁追来,他已来到庭园里,两人之间拉开了十丈距离,明不详这才吐出了一口鲜血。
这十丈足以让他摆脱狄昂,明不详转身,轻描淡写地甩出不思议,攀住屋檐,飞身离去。
「不用追了。」古尔开口。狄昂停下亟欲追击的脚步,鲜血沿着大腿不住流下。
「他是波旬。」萨教的经典里并没有邪恶的神明,古尔只能以异教徒的神话形象来形容这名青年。
「只有神子能收拾他。」他歪斜的眼睛看着窗外,另一只眼则还看着屋里,眼神逐渐迷离。
※
撕心裂肺的惨呼声从倒塌的木堆中传来。杨衍推开身上巨木,站起身来,踉跄着险些摔倒。「景风!」他声嘶力竭地喊着。
云梯垮下时,洗髓经终究不敌誓火神卷,龙城九令的剑光挡住了三横三竖中的大部分劲力,甚至破了两横两竖,但纵横天下的余劲仍然笼罩住了李景风上半身。
没有馀地,胜负无悔。
赢了!这念头在杨衍脑中涌现,同时涌上的是一股巨大而莫名的悲哀,他知道这一刀的后果。
巨木在两人身周落下,碰撞,滚动,云梯缓缓倾斜,而后倒塌,被笼罩在刀势之内的李景风只能双手横起初衷作最后的抵抗。刀剑相格,誓火神卷庞大的压力将他压得五内翻腾,几乎就要将他斩杀。
这一刻,李景风知道自己败局已定,野火势必压过初衷,只在胸口开道大口子都得算是轻伤。他只能冒险偏转杨衍刀势,运使洗髓经,猛然收力,又猛然发力,这电光石火的一收一放当即让杨衍的刀势突破到他肩头,但也让刀势有了细微的一点偏斜。
就这一点偏斜,李景风歪过初衷,让杨衍这一刀顺势斜劈而下,同时扭身转腰,刀锋贴着胸口而过。他避开了当胸一刀,但收腿已不及,小腿上传来一阵凉意,随后是撕心裂肺的剧痛。
他竟然还是用岂有此理的方式躲过了这记几乎无解的杀招,即便因此付出了一条腿的代价。当野火锋锐的刀刃切过李景风左腿时,杨衍觉得心里有什麽跟着这条腿一齐被切下了。
云梯轰然倒下,掩盖住两人身影,杨衍趴倒在地。他在巨木堆中听到了兄弟的惨叫,只觉心痛如绞。他推开压在身上的巨木奋力站起,只觉双腿无力,身子晃晃悠悠。不,他没受伤,他知道自己身上只有些轻伤,但他的腿却软了。
于是他只能爬到李景风身旁,奋力搬开压在李景风身上的巨木。李景风紧紧握着断去半截的左腿,惨叫声响彻山洞。
「不要动!」杨衍红着眼睛大喊,「我这就帮你止血!」他撕下衣袍捆住断面上方,用力收束,又从李景风身上搜出朱门殇给的止血药,一股脑倒在伤口断面上,李景风再次发出惨叫。
「忍着,景风!」
朱大夫有办法把断腿接回吗?这是杨衍慌张的脑海中闪过的唯一念头。他知道不可能,无论有心或无意,他都亲手毁了自己最好的朋友。
那个为他出生入死多次,从来没有要过半点回报的朋友。
挥出纵横天下时,他已经作好杀了景风的准备,但野火扫过李景风小腿时,那无边的愧疚与心痛依然压抑不住。
自己没有错,景风也没有错,但他们注定要对立……
「杨……兄弟。」李景风脸色惨白,声音有气无力。
「景风!」杨衍紧紧抓住李景风断肢,心中不住呐喊,「止血!快止血!」
血渐渐停了,布条的紧缚和朱门殇的止血药终于起了效果。「杨兄弟……」李景风又虚弱地唤了一声。
「别说话!」杨衍嘶声道,「我这就带你去看大夫!」
他转过身就要背起李景风,此时此刻,他没有更多的念头,只想救这位兄弟,决不能看着他失血而死。
「我要……毁了……这些兵器!」李景风的声音自身后传来,虚弱中透着股难以言喻的坚定,杨衍一愣,还不及回头,一道巨力撞向他的后脑,他眼前一黑,摔倒在地。
李景风疼得快要昏死过去,却又疼得没法昏过去,拼尽馀力才将杨衍打晕。感谢玉谷子,那个在武当山中偶遇的道士,是他教会自己如何打晕人。想起往事,即便在极度的疼痛中,李景风依然忍俊不住。
他知道自己的武功已毁去大半,失去一只脚,再也无法像以前一样灵活,但那不是最重要的。他想找个东西撑起自己,但很快就知道这是徒劳,剧痛折磨着他,只要稍微一动,疼痛就钻入心口,让他压抑不住呻吟与惨叫,而他更是早已失血力竭。
他取出怀中药瓶,打开瓶塞,一口吞尽剩下的顶药,胸腹间积蓄起微弱的力量。朱门殇告诫他顶药不能多吃,尤其在极度虚弱的时候,顶药会使血流加快,让本已止血的伤口重又渗出血来。
必须毁了这些兵器!
李景风左手抓住杨衍,右手支地,拖着杨衍,用仅剩的力气一点一点往前爬。这里离门不远,山洞又过于巨大,门外的阳光才得以照进山洞,如果这里再暗一点,或许自己就能赢了……
自己真的尽力了,杨兄弟武功太好,要不是临敌经验少,自己决计撑不了这麽久。自己还是太差劲了,如果多练几年洗髓经,如果能把龙城九令练得更好些,是不是就能阻止杨兄弟?
门口不远,幸好不远……每爬一步都是一股钻心的疼痛,鲜血点点滴滴落在地上,拉出一条细长的血路。
好不容易抵达洞口,李景风将杨衍推了出去。他想关上铁门,但知道自己办不到,只能将杨衍推到铁门后方,再一点一点爬回山洞。
他不想杀杨衍,从没想过。初衷重而不利,他赌一个只重伤不杀人的结果,但他也不知道最后一招若是自己赢了,杨衍能不能活。
所以他没什麽好怪杨衍的,因为他们都一样,都是将命赌在了这最后一招上。
即便如此,用去无悔射我也太过份了吧……李景风想着。这真的太不讲道义了,虽然到了眼下,这些都已经不重要了。
野火和初衷静静躺在地上,他想起昆仑宫上彭小丐的惨死。任何人遇到杨衍所遭遇过的那些事都会变得偏激吧?谁也没资格跟杨衍谈原谅。只是作为死间,为了三爷的恩情,杨兄弟,你也别怪我。
算了,怪来怪去没意思,那都不重要了。
痛……他感觉自己的意识逐渐模糊。
不能在这里倒下,但就这麽几十丈远却要爬好久好久,他已经没力气再运起洗髓经了。
这麽近,却又那麽远,依稀记得上回有这感受还是刺杀秦昆阳那次……
他爬向山洞深处,那里放置着一只只不知装着何物的木桶,希望自己猜对了里头的东西……他的视线已经模糊不堪,双臂的衣袖都被磨破,接下来就是皮肉与地面的直接接触,别说浑元真炁,他连保护手臂的内力都无法运出。
手臂在地面上摩擦,破皮,而后留下粉红色的血渍,不过比起断腿的疼痛,手臂的疼痛并非不能忍。
好想停下来歇会,眼皮好重……不,不能停,不能休息,眼睛一旦闭上,就再也无法睁开了。
李景风不住喘息,只觉意识越来越模糊,只凭一口坚韧之气支撑着爬向那些木桶。十丈……九丈……越到后来,每多爬一丈就越艰难。
好不容易爬到,只见那是一只只近四尺高丶直径约有两尺的木桶,李景风站不起身,只能奋力将木桶掀倒。木桶盖得严实,他用残存的力气将桶盖掀开,一大桶黑色的粉末倾倒而出。
果然是火药!
李景风几乎要笑出声来,剧痛旋即让他龇牙咧嘴。
现在是什麽时辰了?抵达山洞时是午时,所以现在是辰时了吗?
真是个好时辰啊……
他想起小妹,原来比见不到沈未辰更让他难过的,是心知沈未辰会因为见不到他而难过。还有大哥丶二哥丶三爷丶副掌丶小房妹妹丶阿茅丶朱大夫,对了,还有结识不久的徐少昀诸葛悠夫妇,他很喜欢这两个新交的朋友……
他们都能照顾好自己的,没什麽好放心不下的。
李景风取出火摺子,一阵强烈的晕眩感袭来,他勉力顶住,不住喘息,离昏迷只差一线。
对不住了,小妹……
他对着火折奋力一吹,火光亮起,随后落下。
第三卷:风火连天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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