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你脏的像只小狗儿(2/2)
腰牌也是能要命的东西,十分要紧,也不能不管。
不知道大表哥是否能在马的嘶鸣与人杂乱的脚步声中听见我的话,整个人昏昏沉沉的,声音实在不算高。
怕他听不清,因而我还残存的意识里仍旧在一遍遍地说着话,「暮春........」
「腰牌..........」
昏睡不知多久,隐约中偶尔听见有人禀话,有医官说话,说了什麽听不清楚。
只是昏睡,昏睡,不知尽头的昏睡,过去在山里没有睡足的觉,仿佛要在大表哥来了之后全都睡完,睡饱。
醒来的时候是早就回了申人下榻的客舍,听见外头有暮春的声音,膝头缠着帛带,大抵上过药,已经不那麽疼了,枕边放着那枚金制的腰牌。
你瞧,有心的人,不管你声音多低,多轻,他都听得清。
大表哥进来的时候,我已经把腰牌塞进了怀里。
我有许多话要问他,前两次短暂相见,什麽都来不及说,如今能光明睁大地问话,却又有许多,不知从何问起了。
「大表哥,这里离云梦泽有多远?」
「离云梦泽八百里。」
「离木石镇多远?」
「离木石镇三百里。」
「离郢都有多远?」
「离郢都大抵还有二百里了。」
唉,那真是走了好远的路呐,象行山竟有那麽绵长啊,难怪总也走不出来。
我问他,「大表哥,你可有宜鸠的消息?」
大表哥的声音总是温柔有力量,他说,「宜鸠还在郢都,暂时安好。」
郢都必有申人的眼线,我确信,因而他说安好,就定然安好。
「那我们什麽时候走呢,宜鸠在郢都,我总是不放心。」
「待你再好一些。」
「我怎麽样了,什麽时候能好呢?」
「摔裂了骨头,险些折了,总得将养数月。」
数月啊。
唉,真是误事啊。
这数月过去公子萧铎必定好全了,他若不派人追捕我与大表哥,就定要先一步回到郢都,挟持宜鸠,逼出大表哥来。
到那时候,又该怎麽办呢。
可大表哥轻抚着我的脑袋,他说,「安心养伤,什麽都不必担心。」
大表哥如谢先生一般,他的话使人安心,因而我信。
罢了,那便安心养伤,且走一步看一步,天塌下来,总有大表哥顶着。
睡了这许久,总算缓了过来。
彻彻底底地泡了兰汤,有洗得乾净的衣袍奉上,袍上仔细熏了好闻的兰草香,与大表哥有一样的味道。
啊,还有饵饼,有热汤,有炖得软烂的牛骨。
大表哥知道我喜欢什麽,把我照顾得极好。
他还像从前一样亲自为我挑牛髓,他总是很会挑牛髓,他挑出来的牛髓完好无缺,一点儿都不会破。
饿了三百多日,饿得瘦成一道竹竿,除了山里那顿老鸭萝卜汤,再没有吃过如此的美味了。
我得吃得胖胖的,胖起来人就会强大有力气,就能握得住大刀,打得了坏蛋。
想想从前过的是什麽苦日子啊。
记得有一回跟着萧铎去荆山行猎,一上了山,我是跟着跑了一路啊,射死兔子得我颠颠儿地去捡,射死雉鸡也得我颠颠儿地去捡,得亏没射死鹿啊狼啊,否则也都得我去捡。
再想到云梦泽那一月,又是什麽苦日子啊,日夜被人欺在身下要什麽质子,高热快死掉了也没有人好好地管一管。
楚人何时把我当人看过。
就那些人,我怎麽就一时心软,放过了他们。
越想越气,要是楚人就在我跟前,我必狐假虎威,当着大表哥的面砸烂他们的狗头不可。
好在如今到了大表哥身边,一切就要进入到正轨。
在大表哥身边,我什麽都不必去管。
顿顿三菜一汤,穿得又软又暖和,大表哥知道我畏冷,给我穿得厚厚的。
他亲自为我受伤的腿上药,喂我喝汤药,摔伤了,没办法,因了行动不便,出行皆有大表哥抱着。
我是因祸得福,连走路都省了。
还从没有人这麽抱过我,我乐得享受。
白日无事。
然而夜里,总要无休止地梦魇。
梦到从前。
梦到宫变。
梦见镐京大火。
梦见被俘。
梦到这三百多日的苦难。
梦见萧铎。
梦见金铃。
梦见竹条一下下笞在身上。
梦见隔着一道木纱门,宜鸠那双望过来的眼睛。
梦见东虢虎撕裂了我的袍子诬陷。
梦见蒲草地的乱葬坑。
梦见宋莺儿的哭泣的脸。
梦见蒹葭和采薇将我推下船去,扑通一声坠进冰冷的江中,喘不过气来。
梦见长岭游棍淫恶的脸。
梦见山神庙里的人。
梦见山神庙里的人说,「算不清,你还欠我个质子。」
每每骇得醒来,心慌意乱。
这才发现自己并没有想像中的胆大。
从前没办法,日夜提着一口气,如今回了大表哥身边,心神松弛,才察觉过去的苦。
那些苦不堪言,都化作了噩梦,夜夜将我骇醒。
好在大表哥在。
他上了榻,在一旁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