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铁证(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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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眼睛空洞得像两口乾枯的井,里面没有水,只有灰:「神婆给求的。说是喝了能把那股气压下去。」

    叶蓁没说话,伸手接过了那只碗。

    冰凉。

    碗底沉淀着一层厚厚的灰烬。这就是这个被遗忘的角落里,唯一的「医疗资源」。他们把救命的希望,寄托在一把烧过的草木灰上。

    一个怯生生的小脑袋从女人身后探出来。是个四五岁的小女孩,枯黄的头发像乱草一样,脸上脏兮兮的,只有那双眼睛大得吓人,盯着叶蓁口袋里露出的半截钢笔闪闪发光。

    叶蓁心里一动。

    她把那碗香灰水放在灶台上,从兜里掏出一颗大白兔奶糖。这是临来前顾铮硬塞给她的,那个男人总怕她低血糖晕倒,把糖塞得她口袋鼓鼓囊囊的。

    「给。」叶蓁剥开糖纸,露出里面乳白色的糖块,递过去。

    奶香味在浑浊的空气里散开,显得那麽格格不入。

    小女孩没接。

    她像是看到了什麽可怕的东西,猛地缩回脑袋,整个人藏进了母亲乾瘪的背影里,瑟瑟发抖。那双大眼睛里写满了恐惧。

    「她没见过。」女人苦涩地扯了扯嘴角,声音沙哑,「这辈子都没吃过糖。」

    叶蓁的手僵在半空。

    那一瞬间,拿着手术刀切开脑颅都面不改色的叶大医生,觉得鼻子有些发酸,像是被那股子怪味熏到了眼睛。

    她把糖纸重新包好,塞进小女孩紧紧攥着的小手心里,动作强硬得不容拒绝。

    「拿着。这是甜的。」

    说完,她转过身,声音恢复了那种手术室里的冷静:「严局长,麻烦让他们烧点开水。哪怕是井水也行,必须烧开。」

    严华二话不说,转身就去灶膛边生火。堂堂卫生局长,此刻像个烧火丫头一样蹲在地上吹火筒。

    水开了。

    叶蓁挽起袖子,找了块还算乾净的布,沾了热水,拧乾。

    她走到炕边,掀开了那床发黑的棉絮。

    一股恶臭扑面而来。

    老人的下半身几乎泡在失禁的排泄物里,裤子早就湿透了,粘在皮肤上。因为长期卧床和营养不良,尾椎骨和脚后跟的皮肤已经溃烂,流着黄水。

    严华正在倒水,闻到这味儿,胃里一阵翻涌,下意识地捂住鼻子,别过头去乾呕了一声。

    叶蓁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她像是在对待一位尊贵的病人,而不是一个风烛残年的穷老头。她先是用剪刀剪开了那条脏得发硬的裤子,然后动作轻柔地帮老人擦拭着身体。

    热水擦过枯瘦的皮肤,带走污秽,留下一丝久违的温热。

    老人浑浊的眼珠动了动,那张像是树皮一样的脸上,肌肉微微抽搐着,嘴唇哆嗦着想要说什麽。

    「别说话,省着力气。」

    叶蓁的声音难得温柔,透着一股让人安定的力量。

    她换了一盆水,开始帮老人按摩僵硬的四肢。她的手很专业,指法精准地落在肌肉起止点上,避开了那些溃烂的伤口。

    赵海峰端着水盆站在旁边,看着叶蓁那双白皙修长的手在污浊的皮肤上游走。那是一双拿手术刀的手,每一根手指都金贵得很,现在却在那堆污秽里忙活。

    他心里五味杂陈。这就是顶尖专家的素养吗?在手术室里如神祗般高傲,令人仰视;在泥泞的农舍里,却能低下头,比亲闺女还要细致。

    这才是真正的医生。

    擦洗完,叶蓁擦乾手,开始给老人查体。

    望丶触丶叩丶听。

    她的手指在那个鼓胀如鼓的肚子上轻轻叩击,发出「咚咚」的浊音。大量腹水。

    接着,她的手向下移,去触诊肝脾。

    突然,叶蓁的指尖停住了。

    在老人左腿腹股沟下方大约三厘米的位置,她的手指触碰到了一个异物。

    硬。圆润。像一颗埋在皮肤底下的豌豆。

    叶蓁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那种手术台上特有的专注光芒再次回到了她的眼中。

    她没有立刻声张,而是用拇指和食指将那个结节轻轻捏住。她闭上眼,指腹感受着那个小东西的质地丶边缘丶活动度。

    质地坚韧,像软骨一样。边缘不规则。与周围组织粘连紧密,推不动。

    这是经过岁月沉淀后,机体对入侵者筑起的最后一道防线。

    「严局长,赵院长。」

    叶蓁站直身体,指着老人腹股沟处那个不起眼的凸起。

    「这就是异位血吸虫肉芽肿。」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是一声惊雷,炸在这个昏暗的小屋里。

    「血吸虫卵顺着门静脉系统逆流,或者通过侧支循环,在这里沉积,形成了这种特殊的结节。这是虫子留下的脚印,赖不掉的。」

    叶蓁转过头,看着严华:「只要再做个大便孵化实验,证据就全了。」

    屋外的风呼啸着吹过破烂的窗户纸,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在哭诉这些年的冤屈。

    严华看着叶蓁。

    昏暗的油灯下,这个年轻姑娘的眼睛亮得吓人。那里面没有对肮脏环境的嫌弃,也没有对仕途前程的算计,只有对真相的执着,对生命的敬畏。

    严华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这一刻冲上了头顶,刚才的那点官架子丶那点顾虑,全都被这把火烧了个乾净。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发颤:「小叶,他这病……还有得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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